原文

送春君何在，君在山阴署。
忆我苏杭时，春游亦多处。
为君歌往事，岂敢辞劳虑。
莫怪言语狂，须知酬荅遽。
江南腊月半，水冻凝如瘀。
寒景尚苍茫，和风已吹嘘。
女墙城似灶，雁齿桥如锯。
鱼尾上奫沦，草芽生沮洳。
律迟太簇管，日缓羲和驭。
布泽木龙催，迎春土牛助。
雨师习习洒，云将飘飘翥。
四野万里晴，千山一时曙。
杭土丽且康，苏民富而庶。
善恶有惩劝，刚柔无吐茹。
两衙少辞牒，四境稀书疏。
俗以劳徕安，政因闲暇著。
仙亭日登眺，虎丘时游豫。
寻幽驻旌轩，选胜回宾御。
舟移溪鸟避，乐作林猿觑。
池古莫耶沈，石奇罗刹踞。
水苗泥易耨，畬粟灰难锄。
紫蕨抽出畦，白莲埋在淤。
萎花红带黯，湿叶黄含烟。
镜动波飐菱，雪回风旋絮。
手经攀桂馥，齿为尝梅楚。
坐并船脚欹，行多马蹄跙。
圣贤清浊醉，水陆鲜肥饫。
鱼鲙芥酱调，水葵盐豉絮。
虽微五裤咏，幸免兆人诅。
但令乐不荒，何必游无倨。
吴苑仆寻罢，越城公尚据。
旧游几客存，新宴谁人与。
莫空文举酒，强下何曾箸。
江上易优游，城中多毁誉。
分应当自尽，事勿求人恕。
我既无子孙，君仍毕婚娶。
久为云雨别，终拟江湖去。
范蠡有扁舟，陶潜有篮舆。
两心苦相忆，两口遥相语。
最恨七年春，春来各一处。
中唐新乐府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含蓄 吴越 抒情 文人 春景 水景 江南 江南 淡雅 清明

译文

送春时节你在何方？你在山阴的官署中任职。回忆我在苏杭的时候，春日游览也有许多去处。为你歌唱往事，岂敢推辞劳心费神。莫怪我的言语狂放，要知道酬答匆忙。江南腊月过半，水面冻结凝固如瘀血。寒日景色尚且苍茫，和暖春风已开始吹拂。城上女墙如灶台般连绵，雁齿桥如锯子般整齐。鱼尾在水面泛起涟漪，草芽在湿地上生长。律管迟缓才到正月，太阳运行渐渐变缓。布施恩泽如木龙催春，迎春土牛助长农事。雨师轻轻洒落雨水，云将飘飘升腾空中。四野万里晴空，千山同时破晓。杭州土地美丽而安康，苏州百姓富裕而众多。善恶都有惩罚劝诫，刚柔都不吐不茹。两衙公文稀少，四境书信疏落。民俗因勤劳而安定，政事因闲暇而显著。每日登高仙亭眺望，时常游览虎丘胜景。寻幽探胜停下车驾，选择美景招待宾客。小舟移动溪鸟避让，音乐响起林猿窥视。古池沉没莫邪宝剑，奇石如罗刹盘踞。水田秧苗容易除草，山地粟米灰难锄理。紫蕨从田畦抽出，白莲埋在淤泥之中。萎谢的花瓣带着暗红，湿润的叶子含着黄雾。镜面般的水波摇动菱叶，雪花回旋风中飘絮。手中攀折桂花芬芳，牙齿品尝梅子酸楚。坐着并排船脚倾斜，行走过多马蹄疲累。圣贤不论清浊皆醉，水陆珍馐丰盛饱食。鱼脍配上芥酱调味，水葵加入盐豉拌和。虽无"五裤"那样的政绩歌颂，幸免万民诅咒。只要让欢乐不放纵，何必游玩不从容。吴苑我已寻访完毕，越城你仍据守为官。旧日同游几人还在，新宴又有谁人共饮。莫要空对文举之酒，勉强下箸何曾之食。江上容易悠闲游赏，城中多有毁誉是非。本分应当自己尽力，事情勿求他人宽恕。我既没有子孙后代，你已完成婚娶大事。长久如云雨分别，终究打算归隐江湖。范蠡有扁舟可泛，陶潜有竹轿可乘。两颗心苦苦相忆，两张口遥遥对话。最恨这第七个春天，春来各自一方。

赏析

本诗是白居易晚年与挚友元稹的唱和之作，充分展现了白诗"通俗晓畅、情真意切"的艺术特色。全诗以"送春"起兴，通过对比二人现状——元稹仍在仕途而自己渐生退意，抒发了深切的友谊和对归隐生活的向往。艺术上，诗人巧妙运用时空交错手法，将眼前景与回忆交织，苏杭美景的细腻描绘与人生感慨的自然流露相得益彰。诗中大量使用工整对仗和生动比喻，如"女墙城似灶，雁齿桥如锯"等，既展现了诗人观察的细致，又增强了诗歌的形象性。结尾"最恨七年春，春来各一处"，以平淡语写深情，余韵悠长，体现了白居易晚期诗歌"言浅意深"的成熟境界。

注释

和微之：指与元稹（字微之）唱和之作。
山阴署：指元稹时任越州刺史，治所在山阴（今绍兴）。
苏杭：白居易曾任杭州刺史、苏州刺史。
腊月半：农历十二月中旬。
女墙：城墙上凹凸状矮墙。
雁齿桥：桥阶如雁行般整齐排列。
太簇管：古代乐律名，代指正月。
羲和驭：神话中太阳神的车驾。
土牛：古代立春鞭土牛示农事开始。
莫耶：同"莫邪"，宝剑名。
罗刹：佛教中指恶鬼，此处形容奇石狰狞。
五裤咏：指地方官政绩卓著，典出《后汉书》。
文举酒：孔融字文举，好客善饮。
何曾箸：晋人何曾饮食奢侈，此处反用其意。
范蠡扁舟：范蠡功成身退，泛舟江湖。
陶潜篮舆：陶渊明辞官归隐，乘竹轿游山。

背景

此诗作于唐文宗大和年间（827-835），时白居易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洛阳，过着半隐退生活。元稹时任越州刺史兼浙东观察使。两人自青年时期结为挚友，多有诗文唱和，但此时因仕途漂泊已七年未见。白居易借和诗追忆早年任杭州、苏州刺史时的生活，表达对友人的思念和对官场生活的厌倦，透露出渴望归隐的心境。这首诗是了解白居易晚年思想转变和元白友谊的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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