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南去经三楚，东来过五湖。
山头看候馆，水面问征途。
地远穷江界，天低极海隅。
飘零同落叶，浩荡似乘桴。
渐觉乡原异，深知土产殊。
夷音语嘲?，蛮态笑睢盱。
水市通阛阓，烟村混舳舻。
吏徵渔户税，人纳火田租。
亥日饶虾蟹，寅年足虎貙。
成人男作丱，事鬼女为巫。
楼闇攒倡妇，堤长簇贩夫。
夜船论铺赁，春酒断瓶酤。
见果皆卢橘，闻禽悉鹧鸪。
山歌猿独叫，野哭鸟相呼。
岭徼云成栈，江郊水当郛。
月移翘柱鹤，风汎飐樯乌。
鳌碍潮无信，蛟惊浪不虞。
鼍鸣江擂鼓，蜃气海浮图。
树裂山魈穴，沙含水弩枢。
喘牛犁紫芋，羸马放青菰。
绣面谁家婢，鸦头几岁奴。
泥中采菱芡，烧后拾樵苏。
鼎腻愁烹鳖，盘腥厌脍鲈。
钟仪徒恋楚，张翰浪思吴。
气序凉还热，光阴旦复晡。
身方逐萍梗，年欲近桑榆。
渭北田园废，江西岁月徂。
忆归恒惨澹，怀旧忽踟蹰。
自念咸秦客，尝为邹鲁儒。
蕴藏经国术，轻弃度关繻。
赋力凌鹦鹉，词锋敌辘轳。
战文重掉鞅，射策一弯弧。
崔杜鞭齐下，元韦辔并驱。
名声逼扬马，交分过萧朱。
世务轻摩揣，周行窃觊觎。
风云皆会合，雨露各沾濡。
共遇升平代，偏惭固陋躯。
承明连夜直，建礼拂晨趋。
美服颁王府，珍羞降御厨。
议高通白虎，谏切伏青蒲。
柏殿行陪宴，花楼走看酺。
神旗张鸟兽，天籁动笙竽。
戈剑星芒耀，鱼龙电策驱。
定场排越伎，促坐进吴歈。
缥缈疑仙乐，婵娟胜画图。
歌鬟低翠羽，舞汗堕红珠。
别选闲游伴，潜招小饮徒。
一杯愁已破，三盏气弥粗。
软美仇家酒，幽闲葛氏姝。
十千方得斗，二八正当垆。
论笑杓胡律，谈怜巩嗫嚅。
李酣犹短窦，庾醉更蔫迂。
鞍马呼教住，骰盘喝遣输。
长驱波卷白，连掷采成卢。
筹并频逃席，觥严列置盂。
满卮那可灌，颓玉不胜扶。
入视中枢草，归乘内厩驹。
醉曾冲宰相，骄不揖金吾。
日近恩虽重，云高势却孤。
翻身落霄汉，失脚倒泥涂。
博望移门籍，浔阳佐郡符。
时情变寒暑，世利算锱铢。
即日辞双阙，明朝别九衢。
播迁分郡国，次第出京都。
秦岭驰三驿，商山上二邘。
岘阳亭寂莫，夏口路崎岖。
大道全生棘，中丁尽执殳。
江关未撤警，淮寇尚稽诛。
林对东西寺，山分大小姑。
庐峰莲刻削，湓浦带萦纡。
九派吞青草，孤城覆绿芜。
黄昏钟寂寂，清晓角呜呜。
春色辞门柳，秋声到井梧。
残芳悲鶗鴂，暮节感茱萸。
蕊坼金英菊，花飘雪片芦。
波红日斜没，沙白月平铺。
几见林抽笋，频惊燕引雏。
岁华何倏忽，年少不须臾。
眇默思千古，苍茫想八区。
孔穷缘底事，颜夭有何辜。
龙智犹经醢，龟灵未免刳。
穷通应已定，圣哲不能逾。
况我身谋拙，逢他厄运拘。
漂流随大海，锤锻任洪炉。
险阻尝之矣，栖迟命也夫。
沈冥消意气，穷饿耗肌肤。
防瘴和残药，迎寒补旧襦。
书床鸣蟋蟀，琴匣网蜘蛛。
贫室如悬磬，端忧剧守株。
时遭人指点，数被鬼揶揄。
兀兀都疑梦，昏昏半是愚。
女惊朝不起，妻怪夜长吁。
万里抛朋侣，三年隔友于。
自然悲聚散，不是恨荣枯。
去夏微之疟，今春席八殂。
天涯书达否，泉下哭知无。
谩写诗盈卷，空盛酒满壶。
只添新怅望，岂复旧欢娱。
壮志因愁减，衰容与病俱。
相逢应不识，满颔白髭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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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向南行经三楚之地，向东渡过五湖水域。在山头眺望驿馆，在水面询问路途。地域遥远直到江边尽头，天空低垂直至海角。飘零如同落叶，浩荡好似乘筏。渐渐觉得乡土不同，深知物产特殊。夷人语言嘲哳难懂，蛮人神态睢盱仰视。水乡市集连通街巷，烟雨村庄混杂船只。官吏征收渔户税，百姓缴纳火田租。亥日集市多虾蟹，寅年常有虎貙出没。成人男子作儿童打扮，事鬼女子充当巫祝。昏暗楼中聚集娼妇，长堤上面簇拥贩夫。夜船按铺位出租，春酒论瓶零沽。所见水果都是卢橘，所闻禽鸟尽是鹧鸪。山歌中猿猴独叫，野哭时鸟儿相呼。岭边云彩成栈道，江郊水面当城郭。月光移动翘首鹤影，风吹摇曳船桅乌旗。巨鳌阻碍潮信不准，蛟龙惊起浪涛意外。鼍鸣如江擂鼓，蜃气似海浮图。树裂露出山魈洞穴，沙含暗藏水弩机关。喘牛犁紫芋地，瘦马放青菰田。绣面是谁家婢女，鸦头是几岁女奴。泥中采摘菱芡，火烧后拾取柴禾。鼎中油腻愁烹鳖，盘里腥膻厌脍鲈。钟仪空自怀念楚国，张翰枉然思念吴乡。气候凉热交替，光阴早晚重复。身如浮萍飘逐，年近桑榆晚景。渭北田园荒废，江西岁月流逝。忆归总是凄惨，怀旧忽然踌躇。自念本是咸阳客，曾为邹鲁儒生。蕴藏经国术略，轻弃度关符繻。赋力凌驾鹦鹉，词锋匹敌辘轳。战文重振旗鼓，射策一弯弓弧。崔杜鞭齐并下，元韦辔并驾驱。名声逼近扬马，交情超过萧朱。世务轻视揣摩，仕途暗怀觊觎。风云皆能会合，雨露各受沾濡。共遇升平时代，独惭固陋身躯。承明殿连夜值班，建礼门拂晨趋赴。美服颁自王府，珍馐降从御厨。议高直通白虎，谏切伏奏青蒲。柏殿行走陪宴，花楼奔走看酺。神旗张扬鸟兽，天籁吹动笙竽。戈剑星芒闪耀，鱼龙电策驱驰。定场排列越伎，促坐进献吴歈。缥缈疑似仙乐，婵娟胜似画图。歌鬟低垂翠羽，舞汗坠落红珠。另选闲游伴侣，暗招小饮徒众。一杯愁已破除，三盏气更粗豪。软美仇家酒，幽闲葛氏姝。十千才得一斗，二八正当垆酤。论笑杓胡律，谈怜巩嗫嚅。李酣犹嫌短窦，庾醉更显蔫迂。鞍马呼教停住，骰盘喝令输筹。长驱波卷白浪，连掷采成卢色。筹签频频逃席，酒杯严列置盂。满杯哪可灌饮，醉玉不能扶起。入视中枢草诏，归乘内厩驹马。醉曾冲撞宰相，骄不揖拜金吾。日近皇恩虽重，云高形势却孤。翻身跌落霄汉，失脚倒卧泥涂。博望移出门籍，浔阳佐郡符节。时情变如寒暑，世利算及锱铢。即日辞别双阙，明朝离别九衢。播迁分任郡国，次第走出京都。秦岭奔驰三驿，商山上二邘山。岘阳亭寂寞，夏口路崎岖。大道全长荆棘，壮丁尽执殳戟。江关未撤警报，淮寇尚待诛讨。林对东西寺庙，山分大小姑山。庐峰莲花刻削，湓浦玉带萦纡。九派吞没青草，孤城覆盖绿芜。黄昏钟声寂寂，清晓号角呜呜。春色辞别门柳，秋声传到井梧。残芳悲啼鶗鴂，暮节感伤茱萸。蕊裂金色菊花，花飘雪片芦花。波红日斜沉没，沙白月平铺展。几见林中抽笋，频惊燕子引雏。岁月何等倏忽，年少不须臾间。渺默思虑千古，苍茫想象八区。孔子困穷缘何事，颜回早夭有何辜。龙逢智慧犹遭醢，神龟灵性未免刳。穷通应该已定，圣哲不能逾越。况我身谋拙劣，逢他厄运拘束。漂流随从大海，锤锻任凭洪炉。险阻曾经历矣，栖迟命中注定。沉冥消磨意气，穷饿耗损肌肤。防瘴调和残药，迎寒补缀旧襦。书床鸣叫蟋蟀，琴匣结网蜘蛛。贫室如同悬磬，端忧甚于守株。时常遭人指点，多次被鬼揶揄。兀兀都疑是梦，昏昏半是愚钝。女儿惊早晨不起，妻子怪深夜长吁。万里抛弃朋友，三年隔绝兄弟。自然悲伤聚散，不是怨恨荣枯。去夏微之患疟，今春席八去世。天涯书信达否，泉下哭声知无。空写诗篇盈卷，徒盛美酒满壶。只添新愁怅望，岂复旧日欢娱。壮志因愁减损，衰容与病俱来。相逢应不相识，满颔白色髭须。

赏析

这是白居易最长的一首五言排律，全诗一百韵二百句，堪称唐诗中的鸿篇巨制。诗歌通过描写东南之行的见闻感受，展现了唐代南方地区的风土人情和社会面貌，同时抒发了作者宦海浮沉的感慨和人生无常的悲叹。艺术上，此诗结构宏大而严谨，语言精工而自然，写景状物生动逼真，抒情议论深刻沉郁。诗中大量运用对仗、用典等手法，显示了白居易深厚的学养和高超的诗艺。特别是对南方民俗的描写，如'亥日饶虾蟹，寅年足虎貙'、'成人男作丱，事鬼女为巫'等句，具有很高的民俗学价值。后半部分转而抒写个人遭遇和人生感慨，由外而内，由物及人，实现了写景、叙事、抒情的完美结合，体现了白居易诗歌'言浅意深'的艺术特色。

注释

三楚：战国时楚地分为西楚、东楚、南楚，泛指今湖北、湖南一带。
五湖：泛指太湖流域的湖泊。
候馆：古代供行人住宿的馆舍。
乘桴：乘坐竹木小筏，语出《论语》。
睢盱：张目仰视貌，指蛮人神态。
阛阓：市场，街市。
舳舻：船尾和船头，指船只首尾相接。
亥日：亥日集市，古代民间习俗。
丱：古代儿童发式，指成人作儿童打扮。
卢橘：金橘的别称。
鹧鸪：鸟名，啼声凄切。
山魈：传说中的山怪。
水弩：传说中含沙射人的怪物。
青菰：茭白的别称。
绣面：面部刺青的习俗。
鸦头：丫髻，少女发式。
钟仪：春秋时楚人，被囚仍奏楚音。
张翰：西晋人，因思家乡莼羹鲈脍而辞官。
桑榆：日落处，喻晚年。
扬马：扬雄和司马相如，汉代辞赋家。
萧朱：萧育和朱博，汉代好友。
白虎：汉代白虎观，曾召开经学会议。
青蒲：皇宫中铺地青蒲，大臣进谏处。
吴歈：吴地歌曲。
金吾：执金吾，京城卫戍长官。
博望：博望苑，汉太子宫苑。
浔阳：今九江。
锱铢：古代重量单位，喻极微小。
鶗鴂：杜鹃鸟。
八区：八方。
龙智：龙逢，夏桀时贤臣被醢。
龟灵：神龟被刳肠卜吉凶。
悬磬：形容空无所有，极其贫穷。
友于：兄弟情谊。

背景

此诗作于元和十年（815年）白居易被贬江州司马期间。当时白居易因上书言事得罪权贵，被贬为江州司马。在赴任途中和任职期间，他游历了东南地区，亲眼目睹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和社会状况，有感而作此诗寄给元稹等好友。诗中既描写了东南地区的奇异风光和民俗，又抒发了自己宦海浮沉、人生无常的感慨，反映了唐代士人在政治挫折中的复杂心态。此诗是白居易贬谪时期的代表作之一，展现了他从'兼济天下'到'独善其身'的思想转变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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