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忆昔屯河洛，前驱金鼓阗。
旗看燕蓟指，弓向渭漳弯。
幕府权留守，邮亭不戒严。
君缄来泰华，我迹阻崤函。
天意长城坏，将军匹马还。
有情辞戍垒，无恙挂征帆。
万事言难罄，一书报岂悭。
孤征淹百粤，九译话诸蛮。
大海碧围岛，夕阳红隔山。
朔方痛榛莽，南斗照痌瘝。
故主恩犹重，无官禄尚颁。
息机凭梦堕，念远遣鸿探。
蔼蔼李都护，勤勤孙秘监。
知君羁剑外，始末履兵间。
故国三千里，风尘百二关。
流亡诗踔厉，讲诵道雍娴。
与子心同赤，怜余鬓就盘。
忧时惭鲁女，避地亦殷顽。
似此飘湖海，其如懦跻攀。
鸡苏茗桅酽，琥珀酒杯殷。
花对冬如夏，月看缺复圜。
不如天下定，揽辔唱刀环。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夜色 大海 山峰 岭南 巴蜀 悲壮 抒情 教授 文人 旷达 民生疾苦 江南 沉郁 流亡者 黄昏

译文

回忆昔日屯兵河洛之地，前锋部队战鼓喧天。旌旗指向燕蓟地区，弓箭弯向渭漳流域。幕府权且留守后方，邮亭不曾戒严。你从泰华来信，我的行迹阻于崤函。天意使长城崩坏，将军单骑归还。怀着深情告别戍垒，平安地挂起征帆。万事难以言尽，一纸书信岂能吝啬。独自征途滞留岭南，经过多重翻译与蛮族交谈。碧绿大海环绕岛屿，夕阳红霞隔断山峦。北方痛心于荒芜榛莽，南斗星照耀着民间疾苦。故主恩情仍然深重，虽无官职仍颁俸禄。放下机心任凭梦境坠落，思念远方派遣鸿雁探问。和蔼可亲的李都护，勤勉恳切的孙秘监。知道您羁留蜀地，始终经历战火之间。故国远隔三千里，风尘仆仆百二关。流亡途中诗作激昂，讲学诵读道统雍容。与您同心赤诚，怜我鬓发已斑。忧时自愧不如鲁国女子，避世隐居亦如殷商遗民。如此漂泊湖海之间，无奈懦弱难以攀登。鸡苏茶与桅子茶浓酽，琥珀酒杯殷红。花儿面对冬天犹如夏季，月亮看着缺了又圆。不如等待天下安定，手持马缰高唱还乡曲。

赏析

本诗是陈寅恪抗战时期寄赠友人的重要作品，展现了战时知识分子的流亡经历与家国情怀。艺术上采用五言古体，结构严谨，对仗工整，用典精当。诗中'旗看燕蓟指，弓向渭漳弯'等句再现战争场面，'大海碧围岛，夕阳红隔山'描绘南国风光，意象鲜明。情感表达深沉含蓄，既有'天意长城坏'的悲愤，又有'故主恩犹重'的忠诚，更以'流亡诗踔厉，讲诵道雍娴'彰显文化坚守的精神。结尾'不如天下定，揽辔唱刀环'表达对和平的渴望，体现了传统士大夫的忧患意识与人文关怀。

注释

柬：书信，此处作动词用，指寄信。
王式儒：陈寅恪友人，时任西北联大教授。
城固：陕西县名，抗战时期西北联大所在地。
孙药痴、李涵础：陈寅恪友人。
河洛：黄河与洛水流域，指中原地区。
金鼓阗：战鼓喧天。金鼓，古代军中乐器；阗，充满。
燕蓟：指河北、北京一带。
渭漳：渭水与漳河，代指西北地区。
幕府：将军的府署。
泰华：泰山与华山。
崤函：崤山与函谷关，指关中险要之地。
长城坏：喻指国防崩溃。
百粤：古代岭南地区。
九译：经过多次翻译，指偏远异域。
南斗：星宿名，对应南方地区。
痌瘝：病痛，喻民间疾苦。
都护：古代官名，此处尊称友人。
秘监：秘书监，古代官名。
剑外：剑门关以外，指四川地区。
百二关：指险要的关隘。
踔厉：精神振奋。
雍娴：雍容娴雅。
殷顽：指不忘故国的遗民。
刀环：刀上的环，谐音"还"，喻归还之意。

背景

此诗作于1939年抗日战争时期，陈寅恪时任西南联大教授，因战乱流亡至云南。王式儒在陕西城固西北联大任教，孙药痴、李涵础亦是陈寅恪友人。时值国土沦陷，高校内迁，知识分子四处流亡。陈寅恪通过此诗记述个人流离经历，表达对友人的思念，反映抗战时期知识分子的生存状态与精神面貌，体现了在民族危难时期文化人的坚守与情怀。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