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虑皆可遗,爱山情不易。自从东溪住,始与人群隔。应物非宿心,遗身是吾策。先民崆峒子,沦景事金液。绮里犹近名,于陵未泯迹。吾师逆流教,禅隐殊古昔。洗足临潺湲,销声寄松柏。缃荷采堪服,柔草持可席。道心制野猿,法语授幽客。境净万象真,寄目皆有益。原上无情花,山中听经石。竹生自萧散,云性常洁白。却见羁世人,远高摩霄翮。达贤观此意,烦想遂冰蘖。伊予战苦胜,览境情不溺。智以动念昏,功由无心积。形骸尔何有,生死谁所戚。为与胜悟冥,不忧颓龄迫。春风自骀荡,禅地常阒寂。掷札成柳枝,溉瓶养泉脉。道人知止足,盥漱聊自适。学外见古贤,颇令我心惕。眇绵云官世,梦幻羽陵籍。鬼箓徒相矜,九原谁家宅。俗情封浅近,至理昧尧蹠。蹈善嗟沈冥,履仁伤堙阨。匠心圣亦尤,攻异天见责。试以慧眼观,斯言谅可觌。外事非吾道,忘缘倦所历。中宵废耳目,形静神不役。色天夜清迥,花漏时滴沥。东风吹杉梧,幽月到石壁。此中一悟心,可与千载敌。故交徒好我,筐中无咫尺。潘生入空门,祖师传秘赜。汤子自天德,精诣功不僻。放世与成名,两图在所择。吾高鸱夷子,身退无瑕摘。吾嘉鲁仲连,功成弃圭璧。二贤兼彼才,晚节何感激。不然作山计,改服我下泽。君隳元亮冠,我脱潜师屐。倚卧高松根,共逃金闺籍。
译文
万般思虑都可抛弃,唯独爱山之情难以改变。自从居住苕溪东畔,便开始与尘世人群隔绝。顺应外物本非我愿,超脱肉身才是我的选择。追慕古代崆峒仙人,潜心修炼金液丹术。绮里季尚且近功名,于陵仲子未完全隐迹。我的师父传授逆流之教,禅隐方式与古人大不相同。临溪洗足听潺潺水声,托身松柏销声匿迹。浅黄荷花可采来服用,柔韧草茎能编为席铺。以道心驯服野性猿猴,用法语教诲幽居之客。心境清净万物显真谛,目之所及皆有所获益。原野上无情感的花朵,山寺里听经的顽石。翠竹天生潇洒自在,白云本性常保洁白。反观尘世羁绊之人,远逊高飞云霄的鸿鹄。通达之人明白此意,烦恼杂念如冰消融。我苦修战胜妄念,观此境心不生执迷。智慧因妄动而昏昧,功德由无心而累积。形骸躯壳算得什么,生死又有何可畏惧。因与胜境冥合相通,不忧衰老年华迫近。春风自然舒畅和煦,禅地总是寂静安宁。丢弃书札如折柳枝,汲水养瓶滋润泉脉。修道之人知足常乐,洗漱穿衣聊自安适。学道之外见古贤达,颇使我心警惕自省。渺远绵邈的官场世事,如梦幻般的典籍收藏。鬼录徒然自相夸耀,九泉之下谁家坟墓。俗情局限于浅近物欲,至理不明如尧跖之分。行善者感叹沉沦昏暗,践仁者伤于埋没困厄。匠心独运圣人也难免过失,攻讦异端上天将会责罚。试以慧眼观察世间,此言确实可以明见。外间事务非我道所在,忘却尘缘厌倦经历。夜半时分废弃耳目之欲,形体宁静心神不受驱使。夜色天空清朗远阔,花间漏壶时滴沥。东风吹拂杉树梧桐,幽静月光照到石壁。此中一旦悟得本心,可与千古圣贤相匹。故交徒然与我交好,筐中却无尺素书信。潘生皈依佛门,得祖师秘传心法。汤子天赋德性,精进修持不偏邪。放浪世外与求取功名,两种途径任君选择。我推崇范蠡大夫,功成身退毫无瑕疵。我赞赏鲁仲连君,功成弃爵如弃璧玉。二位贤才兼具美德,晚节如何不令人感奋。若不如此便作归山计,改换服装我耕下泽。君可效陶潜弃官帽,我学慧远脱僧履。倚卧在高大松根旁,共同逃避朝廷官籍。
注释
苕溪:水名,在今浙江湖州境内。
大历三年:唐代宗年号,公元768年。
潘丞述、汤评事衡:皎然友人,官职分别为县丞和评事。
崆峒子:指道家仙人广成子,传说居崆峒山。
金液:道家炼丹术中的金液还丹。
绮里:绮里季,商山四皓之一。
于陵:于陵子仲,战国时隐士。
逆流教:佛教逆生死流而上的教义。
缃荷:浅黄色的荷花。
冰蘖:冰释、消融之意。
鸱夷子:范蠡别号,助越王勾践灭吴后隐退。
鲁仲连:战国时齐国人,功成不受赏。
元亮:陶渊明字元亮。
潜师:慧远法师,净土宗初祖。
金闺籍:指朝廷官员名册。
赏析
本诗是皎然描写苕溪草堂禅修生活的长篇五言古诗,全面展现了诗人隐居修禅的心路历程和境界体验。诗歌以细腻的笔触描绘草堂周围的自然景色,通过‘竹生自萧散,云性常洁白’等意象表现禅境的清净自在。艺术上融禅理于诗境,化用大量佛道典故,将修行体悟与自然景观完美融合。‘境净万象真,寄目皆有益’二句,深刻揭示了禅宗‘即物即真’的观照方式。诗中多处对比尘世羁绊与山林自在,凸显隐逸之乐。语言清新自然又富含禅机,体现了皎然作为诗僧的独特艺术风格,是中唐山水禅诗的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