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失桂林,如地忽解纽。人命何所托,弃家绝奔走。一身不自保,焉能顾老幼。弱者委沟溪,老留守户牖。沟壑须臾毕,户牖终残剖。强者窜林莽,宁免豺虎口。峨峨飙轮车,电逝穿黔柳。车箱及车顶,簇簇攒人首。攀援不能上,折胁更断肘。攀援幸能上,苟全何能久。稍焉入岩关,横扫似铁帚。车顶尽齑粉,车箱困颠仆。哀哉天不仁,视人真刍狗。成都遇难妇,言由桂来奔。昔家七八口,亡散莫知端。经年到西蜀,万死馀一身。惊定方识痛,语罢更酸辛。敝垢失人貌,投亲莫辨门。嗟余流离子,于兹七八年。曩在宜昌岸,鼙鼓震江翻。形势虽仓皇,犹许续上船。莫速桂林寇,如火忽燎原。飙风助为虐,黔黎悉遭燔。往昔熊罴士,壮气今何存。此气在磨砺,不砺便黯然。铁戈置生锈,金斧耀益鲜。抗战六七载,杀敌亦无算。最痛潭桂柳,寇来如席捲。祸酷创痍深,言之泪被面。请纪难妇语,治国治军鉴。
译文
国家失去桂林,如同大地突然解开纽带。人民的生命何处寄托?只能抛弃家园仓皇逃难。自身尚且不能保全,怎能照顾老人幼童。体弱者被抛弃在沟溪边等死,老年人留守在家中。沟壑中的死者很快结束生命,留守家中的也终遭残害。强壮者逃入山林,难道就能免于豺虎之口?高耸的列车,如闪电般穿越黔桂地区。车厢和车顶,密密麻麻挤满逃难的人头。攀爬不上去的人,肋骨折断胳膊断裂。侥幸爬上去的人,暂时保全又能坚持多久?稍后进入隧道关卡,如同铁扫帚般横扫而过。车顶的人尽成粉末,车厢里的人困顿颠仆。可悲啊上天不仁,视人如草狗。在成都遇到逃难妇女,说是从桂林逃奔而来。昔日家有七八口人,离散死亡不知下落。经过一年才到西蜀,万死之中只剩一身。惊魂甫定才感到痛苦,说完遭遇更加心酸。衣衫褴褛失去人形,投奔亲戚却认不出门户。感叹我这流离之人,至今已有七八年了。往昔在宜昌江岸,战鼓震天江翻浪涌。形势虽然仓皇,还允许陆续上船。怎比桂林寇敌之速,如烈火突然燎原。狂风助纣为虐,百姓全都遭殃。往日的勇猛将士,豪壮气概今在何处?这种气概需要磨砺,不磨砺就会黯淡。铁戈放置会生锈,金斧越磨越光亮。抗战六七年,杀敌无数。最痛心长沙桂林柳州,敌寇来袭如席捲。灾祸残酷创伤深重,说起此事泪流满面。请记录难妇之言,作为治国治军的鉴戒。
注释
解纽:喻指国家秩序崩溃,如衣带解开。
委沟溪:抛弃在沟壑溪流中,指死亡。
户牖:门窗,代指家园。
飙轮车:指高速行驶的火车或汽车。
黔柳:指贵州广西一带。
折胁断肘:形容攀爬车辆时受伤惨状。
齑粉:粉末,指被碾碎。
刍狗:古代祭祀用的草狗,喻轻贱之物。
熊罴士:指勇猛的将士。
潭桂柳:指长沙、桂林、柳州,1944年豫湘桂战役失守地区。
黔黎:百姓,黎民。
赏析
这首诗以现实主义笔法真实记录了1944年豫湘桂战役中桂林失守后的难民惨状。全诗采用叙事与抒情相结合的手法,通过难妇的口述,展现了战争给普通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艺术上运用大量比喻和象征,如'如地忽解纽'喻国家秩序崩溃,'视人真刍狗'表现生命的轻贱。语言质朴真切,情感沉痛悲怆,通过对具体场景的描绘和个体命运的叙述,深刻揭露战争的残酷,具有强烈的历史真实感和艺术感染力。结尾'治国治军鉴'的呼吁,体现了诗歌的警示意义和社会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