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园,桃李罗堂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户庭无尘杂,虚室有馀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娱。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徘徊丘垄间,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殁无复馀。“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怅恨独策还,崎岖历榛曲。山涧清且浅,遇以濯吾足。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日入室中闇,荆薪代明烛。欢来苦夕短,已复至天旭。
译文
从小就没有适应世俗的气质,天性就热爱山林自然。
误入仕途罗网中,一晃就是十三年时光。
笼中鸟眷恋旧日山林,池中鱼思念从前深渊。
在南野开垦荒地,坚守愚拙回归田园。
宅院方圆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遮蔽后檐,桃李排列堂前。
远处村庄朦胧可见,袅袅炊烟轻柔飘散。
深巷中狗吠声声,桑树顶鸡鸣阵阵。
门庭没有尘世杂务,空室中有充裕闲适。
久在官场牢笼里,终于重返自然天地。
乡野少有人事往来,僻巷难见车马踪迹。
白天虚掩柴门,空室断绝尘世念想。
时常在乡野小径,拨开杂草往来行走。
相见没有闲言碎语,只谈论桑麻生长。
桑麻日渐长高,我的土地日益扩大。
常担心霜雪降临,使庄稼凋零如野草。
在南山脚下种植豆子,野草茂盛豆苗稀疏。
清晨起身清理杂草,月夜扛锄踏上归途。
道路狭窄草木丛生,晚露沾湿我的衣裳。
衣裳沾湿不足惜,只求不违归隐心愿。
久别山水出游,纵情林野娱乐。
试着带领子侄辈,拨开丛木漫步荒墟。
在坟墓间徘徊,留恋往昔人居。
水井炉灶遗迹犹在,桑竹残存枯朽枝干。
询问砍柴人:这些人都去了何处?
樵夫对我说:都已死去再无余存。
"三十年朝市变易",此话真实不虚。
人生如同幻化,终将归于空无。
惆怅独自拄杖归,崎岖穿越丛木曲径。
山涧清澈且浅,可用来洗涤我足。
滤好新酿的酒,宰鸡招待近邻。
日落室内昏暗,荆条代替明烛。
欢聚只苦夜短,不觉又到天明。
注释
适俗韵:适应世俗的气质风度。
尘网:世俗的罗网,指仕途。
三十年:应为十三年之误,陶渊明二十九岁出仕,四十一岁归隐。
羁鸟:被关在笼中的鸟。
守拙:安守愚拙的本性。
暧暧:昏暗朦胧的样子。
依依:轻柔飘渺的样子。
墟里烟:村落里的炊烟。
樊笼:关鸟兽的笼子,比喻仕途。
轮鞅:车马,指达官贵人的车驾。
墟曲:乡野偏僻之处。
霜霰:霜雪,指自然灾害。
晨兴:清晨起床。
荒秽:田中的杂草。
荷锄:扛着锄头。
愿无违:不违背归隐田园的意愿。
浪莽:放纵不拘。
丘垄:坟墓。
一世异朝市:三十年间朝廷市井都已改变(当时俗语)。
漉:过滤。
近局:近邻,友人。
赏析
《归园田居五首》是陶渊明田园诗的代表作,全面展现了诗人归隐后的生活与心境。组诗以白描手法描绘田园风光,语言质朴自然,意境清新深远。第一首写归隐之乐,通过'羁鸟''池鱼'等比喻表达对自由的向往;第二首写乡居生活的宁静;第三首'种豆南山'成为千古名句,展现躬耕之乐;第四首感慨人生无常;第五首写与乡邻共饮的淳朴友情。全诗运用对比手法(尘网与自然、樊笼与田园),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和深刻的人生感悟,开创了中国田园诗歌的新境界,体现了陶渊明'质性自然'的审美理想和超脱世俗的人生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