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从军有苦乐，但问所从谁。
所从神且武，焉得久劳师。
相公征关右，赫怒震天威。
一举灭獯虏，再举服羌夷。
西收边地贼，忽若俯拾遗。
陈赏越丘山，酒肉逾川坻。
军中多饫饶，人马皆溢肥。
徒行兼乘还，空出有馀资。
拓地三千里，往返速若飞。
歌舞入邺城，所愿获无违。
昼日处大朝，日暮薄言归。
外参时明政，内不废家私。
禽兽惮为牺，良苗实已挥。
窃慕负鼎翁，愿厉朽钝姿。
不能效沮溺，相随把锄犁。
熟览夫子诗，信知所言非。
凉风厉秋节，司典告详刑。
我君顺时发，桓桓东南征。
泛舟盖长川，陈卒被隰坰。
征夫怀亲戚，谁能无恋情。
拊衿倚舟樯，眷眷思邺城。
哀彼东山人，喟然感鹳鸣。
日月不安处，人谁获恒宁。
昔人从公旦，一徂辄三龄。
今我神武师，暂往必速平。
弃余亲睦恩，输力竭忠贞。
惧无一夫用，报我素餐诚。
夙夜自恲性，思逝若抽萦。
将秉先登羽，岂敢听金声。
从军征遐路，讨彼东南夷。
方舟顺广川，薄暮未安坻。
白日半西山，桑梓有馀晖。
蟋蟀夹岸鸣，孤鸟翩翩飞。
征夫心多怀，凄凄令吾悲。
下船登高防，草露沾我衣。
回身赴床寝，此愁当告谁。
身服干戈事，岂得念所私。
即戎有授命，兹理不可违。
朝发邺都桥，暮济白马津。
逍遥河堤上，左右望我军。
连舫逾万艘，带甲千万人。
率彼东南路，将定一举勋。
筹策运帷幄，一由我圣君。
恨我无时谋，譬诸具官臣。
鞠躬中坚内，微画无所陈。
许历为完士，一言犹败秦。
我有素餐责，诚愧伐檀人。
虽无铅刀用，庶几奋薄身。
悠悠涉荒路，靡靡我心愁。
四望无烟火，但见林与丘。
城郭生榛棘，蹊径无所由。
雚蒲竟广泽，葭苇夹长流。
日夕凉风发，翩翩漂吾舟。
寒蝉在树鸣，鹳鹄摩天游。
客子多悲伤，泪下不可收。
朝入谯郡界，旷然消人忧。
鸡鸣达四境，黍稷盈原畴。
馆宅充廛里，士女满庄馗。
自非贤圣国，谁能享斯休。
诗人美乐土，虽客犹愿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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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从军征战有苦有乐，只看追随的是谁。追随的主帅神明威武，怎会长久劳累军队。丞相征讨关右地区，震怒显赫天威。一举消灭匈奴敌寇，再战降服羌夷。西收边地贼寇，容易如同俯身拾取遗物。赏赐堆积越过山丘，酒肉多过河流山岗。军中给养丰足充裕，人马都饱满肥壮。步行出征乘车返回，空手而出有余财。开拓疆土三千里，往返迅速如飞。歌舞声中进入邺城，所有愿望都得实现。白天在朝廷处理政务，傍晚即能回家休息。外能参与清明政治，内不荒废家庭私事。禽兽害怕成为祭品，禾苗确实已经成熟。私下仰慕负鼎的伊尹，愿激励自己愚钝的资质。不能效仿长沮桀溺，相伴拿着锄犁耕田。仔细阅读孔子的诗篇，确实知道隐士之言不对。 凉风起于秋季，司法官告知慎用刑罚。我君顺应时令出发，威武雄壮东南征讨。船只覆盖长长河流，兵士布满低湿野地。征夫怀念亲戚家人，谁能没有恋乡之情。抚襟倚靠船桅，深深思念邺城。哀叹那些东山士卒，感慨鹳鸟鸣叫。日月不能安居一处，人谁能够永远安宁。古人跟随周公旦，一去就是三年整。如今我神武军队，短暂出征必速平定。抛弃亲人和睦恩情，尽力贡献忠贞。担心没有一人之用，报答我白食的愧疚。日夜自我激励，思归之情如抽丝缠绕。将要手持先登荣誉，岂敢听从收兵金声。 从军远征漫长路，讨伐那些东南夷族。并船顺流广阔江河，傍晚尚未安稳停泊。太阳半落西山头，故乡尚有剩余光辉。蟋蟀两岸鸣叫，孤鸟翩翩飞翔。征夫心中多怀想，凄惨令我悲伤。下船登上高堤，草露沾湿我衣。转身回到床铺就寝，此愁应向谁诉说。亲身从事战争之事，岂能惦念私人情感。参加战争接受使命，这个道理不可违背。 早晨从邺都桥出发，傍晚渡过白马津。逍遥漫步河堤之上，左右观望我军容。相连战船超过万艘，披甲战士千万人。沿着东南道路前进，将要建立一次功勋。运筹策划在帷幄中，全由我圣明君主。恨我无有应时谋略，犹如那些备位之臣。鞠躬尽瘁在军中，微小计谋无所贡献。许历是个完整士人，一句话还能败秦军。我有白食俸禄之责，确实有愧伐檀之人。虽无铅刀锋利之用，但愿奋起微薄之身。 悠远行走荒凉路，缓缓前行我心忧愁。四面远望无有烟火，只见树林与山丘。城郭长满杂树荆棘，小路无从行走。芦荻遍布广阔沼泽，芦苇夹生长流。日暮凉风兴起，轻轻吹动我舟。寒蝉在树上鸣叫，鹳鹄摩天遨游。客子多怀悲伤情，泪下如雨不可收。清晨进入谯郡地界，豁然消除人的忧愁。鸡鸣声达四境，黍稷充满原野。馆舍住宅布满街巷，男女挤满大路。若不是贤圣治国，谁能享受此安乐。诗人赞美乐土，虽是客居仍愿停留。

赏析

《从军诗五首》是王粲的代表作，真实记录了建安二十一年（216年）随曹操征吴的经历。组诗以史诗般的笔触描绘了行军作战的全过程，展现了建安时期特有的慷慨悲凉风格。诗歌既有对军威盛况的豪迈描写，又有征夫思乡的细腻情感，刚柔相济，文质兼备。艺术上采用赋法铺陈，叙事与抒情结合，对偶工整而自然，语言质朴刚健，充分体现了建安文学"志深而笔长，梗概而多气"的特点。组诗还反映了王粲作为文人从军的特殊视角，既有对曹操功业的赞颂，又有个人情感的真诚流露，在军事题材诗歌发展中具有重要地位。

注释

从军有苦乐：从军征战有苦有乐。
相公：指曹操，时任丞相。
关右：函谷关以西地区。
獯虏：指匈奴等少数民族。
邺城：曹操的大本营，今河北临漳。
负鼎翁：指伊尹，曾负鼎调味以得商汤重用。
沮溺：长沮、桀溺，春秋时隐士。
司典：主管刑法的官员。
详刑：慎用刑罚。
桓桓：威武的样子。
隰坰：低湿的野地。
公旦：指周公旦。
素餐：白吃饭不做事。
抽萦：如抽丝般缠绕心头。
先登羽：先登城破敌的荣誉。
金声：鸣金收兵的声音。
方舟：两船相并。
桑梓：故乡。
谯郡：曹操故乡，今安徽亳州。
廛里：城市民居。
庄馗：四通八达的道路。

背景

这组诗作于建安二十一年（216年）秋，王粲随曹操征讨孙权途中。当时曹操已晋爵魏王，王粲任侍中，随军参赞军事。这是王粲晚年作品，反映了他对曹操统一事业的支持和对军旅生活的真实体验。组诗继承汉乐府传统又有所创新，开创了文人从军诗的先河，对后世边塞诗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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