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柝惊楼,咽蛩残梦。醒来未减心沉重。曾浇宵酒散离愁,奈何一醉皆无用。小月云遮,苍林烟笼,阑干长倚听风纵。凭风千里问伊人,香心是否些些痛?罢笔笺头,听莺柳上,莺啼恰似伊人唱。循声不见绿罗衣,心中滋味是惆怅。九水弯流,千山叠嶂,浮槎欲纵无从放。余生恨不作银钩,随时照得花模样。浩宇乘鸢,湍江激苇,挟风疾渡重山水。相思最是促归程,一时恨不三千里。剪烛妆台,弄梳发髻,闻香依旧当年味。余生已付眼前人,从今不复看花媚。寺内虔香,佛前祈语,莲台互把三生许。鹣鹣许认是前身,扶摇共济巫山雨。小榭沾红,清塘湿露,双双也叫鸳鸯妒。凭谁胡说早春寒,深春已在心头驻。南浦伤离,行舟懒怠,闲愁渐重何堪载。别离自古不由人,春江滚滚皆无奈。甚是相思,甚为相爱?今朝始有铭心解。潇湘竹泪有信痕,随人滴到胡边塞。啜茗无香,弹琴失韵,底由乱了心方寸?卷帘欲看海棠红,奈何未得今春信。总忆曾经,犹思香润,思来又叠些些恨。恨春一去太匆匆,人还未把东风趁。催梦桐筝,牵肠笛管,赊来一曲凌河汉。合当万里彻香楼,声声得慰伊人盼。帘外啼莺,梁间哝燕,春风又吻桃花面。和阳今日照蓬门,愁云一霎风吹散。暗径幽林,芜原碧草,春浓总是千般好。窗前原本是莺啼,他人诳说闻青鸟。未见鱼书,凭添懊恼,寻思怎把相思了。还嗔还怨那冤家,无端害得人颜老。檐燕成双,愁人独个,侬心小巧相思荷。渐思渐瘦渐怜怜,新词成阙无人和。我念于人,谁人念我?夜来唯月孤相佐。开花不遇识花人,心门且扣千千锁。雨妒才休,风谗不罢。犹谗犹妒怜花者。我心不管是非言,将花护在青衫下。呵掌吹尘,说些情话。不教寒露催花谢。小薇但使可怡人,聘她去把东风嫁。隅角虫鸣,窗前竹影。一鸣一影惊人醒。怔忪认作玉人来,看来不是心生梗。澹月斜檐,清风扫径,愁肠与此多相称。伊人小字呼千遍,隔山隔水无人应。野陌青麻,莲塘白藕。情丝不独它们有。我心早有千丝,茬茬还长如春韭。梦绕西厢,魂牵东牖,曾经一执红酥手。三生石畔约三生,伊人此刻还知否?一别丢魂,经年失寝。常常泪滴芦花枕。篱前试比瘦红枝,我身瘦比残红甚。雁柱弦闲,诗词律禁,个中滋味谁能品?欲忘没有孟婆汤,奈求红酒和愁饮。小径香侵,长堤绿染,杨花一夜飞点点。那年初识尔腮红,红来尤胜桃花脸。眸里清波,眉尖娇憨,新妆适否凭人验。知君不喜黛烟浓,便挑浅色描眉淡。不顾风呻,无遐雨哭。却怜侬把眉微蹙。怜来更胜惜花枝,跟随左右真忙碌。侬想听歌,我忙吹曲。琼瑶小说通宵读。但能哄得略开怀,此生愿作怜花族。南岭肥梅,胡边小萼。春光底事缘相薄?世间多少爱花人,一朝南北花期错。借月登楼,与天对酌。东风应许一声诺。明年不独早江南,同吹塞北三千郭。风杳花踪,雨沉香迹,飘蓬顿失红消息。无邀青鸟寄青书,百无聊赖吹箫笛。汀渚听风,水湄看碧,青丝渐白如霜荻。江头宁伫许多年,痴痴也等团圆日。白袷欺云,清眸夺月。试邀虚竹拼高节。曾经胡马踏胡沙,支身二百铮铮骨。南浦江回,行舟人咽,男儿也怕经离别。平生有泪不轻弹,此时堕泪阳关叠。支骨穿冰,冲寒破腊。坚身宁守拼灰劫。苔枝缀玉总堪期,无妨大雪重重压。我也如梅,我心何怯。经年风雨当一霎。东风不信不吹回,春田我去为先拓。
译文
更声惊动小楼,蟋蟀呜咽打断残梦。醒来心中沉重未减。曾经借酒消愁,奈何醉后愁绪依旧。
云遮弯月,烟雾笼罩苍林,长久倚栏听任风吹。凭风千里询问心上人,芳心是否也有些疼痛?
停笔笺上,静听莺啼,鸟鸣恰似伊人歌声。循声不见绿衣身影,心中满是惆怅滋味。
九曲流水,千山重叠,想乘筏远行却无处可去。只恨此生不能化作银钩,永远映照你的容颜。
乘鸢飞越苍穹,激流中芦苇摇曳,乘风飞渡千山万水。相思最是催人归程,恨不得瞬间飞越三千里。
剪烛妆台,梳理发髻,依旧闻到当年香味。余生已托付眼前人,从此不再看其他美好。
寺中虔诚上香,佛前许愿,莲台前互许三生缘。认定彼此是前世比翼鸟,共度巫山云雨情。
小榭染红,清塘沾露,恩爱连鸳鸯都嫉妒。谁说早春寒冷,深春早已驻留心头。
南浦伤离别,行舟懒动,闲愁沉重难以承载。离别自古不由人,如春江滚滚无可奈何。
多么相思,多么相爱?今日才有深刻体会。如潇湘竹泪有痕迹,随人一直滴到边塞。
喝茶无味,弹琴走音,为何心绪不宁?卷帘想赏海棠,却未得到春天消息。
总忆往事,犹思温馨,想来又添几分怨恨。恨春天离去太匆匆,还未好好把握时光。
琴声催梦,笛音牵肠,借曲直上银河。本该响彻万里香闺,声声安慰伊人期盼。
帘外莺啼,梁间燕语,春风又吻桃花面。今日阳光照茅屋,愁云瞬间被吹散。
幽深小径,碧绿原野,春意浓时千般美好。窗外本是莺啼,别人谎说见到青鸟。
未见书信,平添烦恼,思索如何了却相思。又嗔又怨那个冤家,无故让人容颜憔悴。
檐下燕成双,愁人独一个,小心编织相思荷。越思越瘦越可怜,新词写成无人唱和。
我思念人,谁人思念我?夜晚只有孤月相伴。花开不遇赏花人,心门扣上千重锁。
雨刚停歇,风又起。还嫉妒怜花之人。我不理会是非言语,将花护在衣衫下。
呵手吹尘,诉说情话。不让寒露催花谢。只要小花能怡人,就让她嫁给春风。
墙角虫鸣,窗前竹影。一声一影惊醒来。恍惚以为是玉人来,原来不是心生幻象。
淡月斜檐,清风扫径,愁肠与此景相配。呼唤伊人名字千遍,隔山隔水无人回应。
田野青麻,莲塘白藕。情丝不只它们有。我心早有千丝万缕,如春韭生生不息。
梦绕西厢,魂牵东窗,曾经握过红酥手。三生石前约三生,伊人此刻可知晓?
一别失魂,常年失眠。常常泪湿芦花枕。篱前与红花比瘦,我比残花更消瘦。
琴弦闲置,诗词停写,其中滋味谁能体会?想忘没有孟婆汤,只好借酒浇愁。
小径香漫,长堤绿染,杨花一夜飞点点。那年初见你腮红,胜过桃花娇艳。
眸含清波,眉带娇憨,新妆是否合宜?知你不喜浓妆,便描浅色眉黛。
不顾风声,无暇雨泣。只怜你微蹙眉头。怜惜胜过惜花,跟随左右真忙碌。
你想听歌,我忙吹曲。琼瑶小说通宵读。只要能让你开怀,此生愿作护花人。
南岭梅盛,边塞花小。春光为何厚此薄彼?世间多少爱花人,南北错过花期。
借月登楼,与天对饮。请东风许下承诺。明年不独吹江南,同度塞北三千里。
风藏花踪,雨埋香迹,飘蓬顿失消息。不请青鸟传书,百无聊赖吹箫笛。
沙洲听风,水边看碧,青丝渐白如芦花。宁在江头伫立多年,痴痴等待团圆日。
白衣胜云,清眸如月。试与虚竹比高节。曾经胡沙驰骋,一身铮铮铁骨。
南浦回旋,行舟呜咽,男儿也怕离别。平生有泪不轻弹,此刻泪洒阳关。
傲骨穿冰,冲寒破冬。坚守宁愿历劫。总期待苔枝缀玉,无惧大雪重压。
我亦如梅,我心何惧?经年风雨如瞬间。不信东风不吹回,我先去开拓春田。
注释
更柝:打更的梆子声。
咽蛩:呜咽的蟋蟀声。
浮槎:传说中来往于海上和天河之间的木筏。
鹣鹣:比翼鸟,比喻恩爱夫妻。
巫山雨:宋玉《高唐赋》中楚王与巫山神女相会典故。
南浦:古代送别之地。
潇湘竹泪:舜帝二妃泪洒竹斑典故。
青鸟:神话中为西王母传信的神鸟。
孟婆汤:传说中忘记前世的汤药。
红酥手:陆游《钗头凤》中形容女子手的词语。
三生石:象征前世今生来世缘分的石头。
阳关:王维《渭城曲》中送别的代称。
苔枝缀玉:姜夔《疏影》中形容梅花的词语。
赏析
这是一组规模宏大的《踏莎行》组词,共用十九部仄韵,全面展现了词人的艺术造诣和情感深度。全词以相思离愁为主线,融汇咏物、写景、抒情于一体,展现了极高的艺术成就。
艺术特色方面:1)结构精巧,十九首词既独立成篇又相互关联,构成完整的情感叙事;2)意象丰富,运用月、风、花、鸟等传统意象,又创新融合现代情感表达;3)语言精美,对仗工整而不呆板,用典自然而不晦涩;4)情感真挚,将相思之苦、离别之痛、期盼之切表达得淋漓尽致。
表现手法上:善用比兴,如“我心早有千丝,茬茬还长如春韭”生动形象;巧用典故,如“潇湘竹泪”、“巫山雨”等深化意境;虚实结合,现实与想象交织,拓展了艺术空间。
意境营造方面:创造了凄美婉约的主体风格,又间杂豪放洒脱之气,刚柔相济,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魅力。整体上继承婉约词风,又融入时代特色,是传统词艺的现代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