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惜别奈何缘太轻，相思满地月分明。
落花时节空垂泪，流水生涯怎遣情。
碧海青天歌易尽，残云断雨梦难成。
漫听十里鹃啼血，唱到阳关不是声。
倩女云归天上灵，隔年身世恸金屏。
风吹白日愁漫绕，雨湿青丝劫未宁。
兰桂弥馨朝露冷，江山无恙暮云停。
小楼独倚栏杆立，细数萤飞点点星。
月明如水浸碧苔，化蝶争无一梦来。
但觉胶珠流隐约，空馀锦字读环回。
春蚕已作团团茧，蜡炬犹烧寸寸灰。
欲写柔情深似海，只今翻悔两相偎。
当初毕竟已当初，曾指青山说隐居。
南国春生红豆子，北窗夜缀锦文书。
王孙自古怜芳草，蟋蟀于今泣露蕖。
从此更无家室累，不歌扣角不歌鱼。
一去姮娥空怅望，万般相遣更情伤。
杨朱岐路唯能哭，韩寿衣裳不复香。
云阁箫声来凤女，天台花影老刘郎。
百年声影风流极，剩得青铜忆艳妆。
秋心真个似潮生，的的来传雁柱筝。
有限年华都酒醉，无端歌哭又诗成。
西风吹断惊鸿影，夜雨淋寒社燕声。
客计谁怜飞鸟外，桥霜店月又行行。
远水苍茫何处容，大槐宫里梦惺忪。
看云要悟平生事，踏雪来寻往素踪。
山上钟敲星万颗，江边塔镇浪千重。
旧游都是伤心地，紫玉成烟更不逢。
笑满溪山花满腮，白头携老复何疑。
不料青眼钟情日，竟是红颜抱恨时。
呵壁兮兮人自问，书空咄咄事谁知。
一年容易秋风起，枫叶调零懒赋诗。
憔悴容颜借酒醺，岂关人事不堪闻。
萍花已泊江河去，乌兔空令日夜分。
一世閒愁归洗马，十年春梦忏司勋。
浪游人海何须恨，身是孤鸳更绝群。
管城惆怅怎封侯，千古风情万古愁。
浮世了无青鸟使，名山转约白云游。
梦期一线天开眼，歌證三生石点头。
破镜何当重圆日，桃花人面已全休。
扁舟早惯发鬅鬒，长啸湖山细细应。
素女为弹弦五十，郦生与饮酒三升。
丰城剑化金龙潜，吴市箫吹璧月升。
犹是炎凉多变幻，沈郎腰瘦恐难胜。
一灯长对夜沈沈，未觉愁多白发侵。
欲寄梅花唯弄笛，漫迁斑竹又成林。
消磨意气归空寂，收敛疏狂转爱愔。
顾影偶怜肠寸断，那教年少叹人琴。
大坟山水碧玲珑，回首都存泪眼中。
几与招魂疑化鹤，独留归梦似垂虹。
树犹如此无情碧，花不可人随意红。
阮稹凄凉放翁瘦，悲怀但说古今同。
世局悠悠费揣摩，烂柯身世奈棋何。
孤星似月空中现，群雁如云天上过。
鹊渚依稀良会绝，文园病渴苦吟多。
爱河堕后愁似海，一寸相思一水涡。
燕市悲歌吴市箫，天涯依旧一身遥。
荣枯寂寂随来日，风雨凄凄又永宵。
壮士情怀老屠贩，美人心事托芭蕉。
可怜多少清秋梦，未及春风已半消。
零落人间岂偶然，英雄末路亦神仙。
洞云水月但相伴，茅屋蒲团好独眠。
沧海成尘归往日，落花如雨送流年。
三千世界空空色，到此行吟倦箸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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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其一首：惋惜离别却无奈缘分太浅，相思之情洒满大地月光皎洁。落花时节空自垂泪，如流水般的人生怎能排遣情思。碧海青天般的思念之歌容易唱尽，残云断雨般的梦境难以实现。徒然听着十里外杜鹃啼血悲鸣，唱到阳关曲时已不成声调。 第二首：美丽的女子如云归天界仙灵，隔年的身世令金屏悲恸。风吹白日愁绪漫绕，雨湿青丝劫难未平。兰桂更加芬芳朝露寒冷，江山无恙暮云停驻。小楼独倚栏杆站立，细数萤火虫飞如点点星光。 第三首：明月如水浸染青苔，化蝶之争竟无一梦来临。只觉泪珠隐约流淌，空余锦字回文诗反复阅读。春蚕已作团团茧，蜡炬犹燃烧着寸寸灰烬。欲写柔情深似海，到如今反而后悔当初相偎相依。 第四首：当初毕竟是当初，曾指着青山说要隐居。南国春天生长红豆，北窗夜晚编织锦文诗书。王孙自古怜爱芳草，蟋蟀如今在露水荷花间哭泣。从此再无家室拖累，既不唱扣角歌也不唱饭牛歌。 第五首：嫦娥一去空自怅望，万般排遣更添情伤。杨朱面对歧路只能哭泣，韩寿的衣裳不再芬芳。云阁箫声引来弄玉凤女，天台花影中老去了刘郎。百年声影风流至极，只剩下青铜镜回忆艳妆。 第六首：秋心真的如潮水般涌生，分明传来雁柱筝声。有限年华都在酒醉中度过，无端歌哭又成诗篇。西风吹断惊鸿身影，夜雨淋寒社燕鸣声。客居之计谁怜飞鸟之外，桥霜店月又一行行远去。 第七首：远水苍茫何处容身，大槐宫中梦境惺忪。看云要悟平生事，踏雪来寻往日踪迹。山上钟声敲响万颗星辰，江边宝塔镇住千重浪涛。旧游之地都是伤心处，紫玉化烟再难相逢。 第八首：笑满溪山花满腮，白头携老还有什么疑虑。不料青眼钟情之日，竟是红颜抱恨之时。呵壁问天兮人自问，书空咄咄事有谁知。一年容易秋风又起，枫叶凋零懒于赋诗。 第九首：憔悴容颜借酒微醺，岂关人事不堪听闻。萍花已随江河漂去，乌兔空令日夜分明。一世闲愁归于洗马，十年春梦忏悔司勋。浪游人海何须怨恨，身为孤鸳更绝群伦。 第十首：管城子惆怅怎能封侯，千古风情万古愁绪。浮世全无青鸟使者，名山转约白云同游。梦中期盼一线天开眼，歌證三生石点头。破镜何时才能重圆，桃花人面已完全消逝。 第十一首：扁舟早已习惯头发蓬乱，长啸湖山细细回应。素女为之弹奏五十弦，郦生与之共饮三升酒。丰城宝剑化作金龙潜藏，吴市箫声吹起璧月东升。仍是炎凉多变幻，沈郎腰瘦恐怕难以承受。 第十二首：一灯长对夜深沉，未觉愁多白发渐侵。欲寄梅花唯有弄笛，徒然移植斑竹又成竹林。消磨意气归于空寂，收敛疏狂转为安静。顾影自怜偶尔肠断，哪能让年少感叹人琴俱亡。 第十三首：大坟山水碧绿玲珑，回首都存留泪眼之中。几乎要招魂疑为化鹤，独留归梦如垂天彩虹。树木犹如此无情碧绿，花儿不随人意随意红。阮籍元稹凄凉陆游消瘦，悲怀但说古今相同。 第十四首：世局悠悠费心揣摩，烂柯身世奈何棋局。孤星似月空中显现，群雁如云天上飞过。鹊渚依稀良会已绝，文园病渴苦吟甚多。爱河堕落之后愁似海，一寸相思一个水涡。 第十五首：燕市悲歌吴市箫声，天涯依旧一身遥远。荣枯寂寂随来日，风雨凄凄又至永宵。壮士情怀老于屠贩，美人心事寄托芭蕉。可怜多少清秋梦境，未及春风已半消逝。 第十六首：零落人间岂是偶然，英雄末路亦成神仙。洞云水月但求相伴，茅屋蒲团好独自眠。沧海成尘归于往日，落花如雨送走流年。三千世界空空色相，到此行吟厌倦执鞭。

赏析

《绮怀十六首》是清代诗人黄景仁的代表作，以组诗形式抒写对往昔爱情的追忆和人生感慨。全诗情感深沉婉约，艺术成就极高。 艺术特色方面：1）善用典故，融李商隐的深情与李贺的奇崛于一炉，化用嫦娥、庄周梦蝶、韩寿偷香等数十个典故，增强了诗歌的历史厚重感；2）意象丰富，创造碧海青天、残云断雨、落花流水等系列意象群，营造出凄美朦胧的意境；3）对仗工整，语言精炼，如“春蚕已作团团茧，蜡炬犹烧寸寸灰”化用李商隐诗句而另有新意。 表现手法上：采用虚实相生、今昔对比的手法，将现实与梦境、回忆与想象交织，形成时空交错的抒情结构。每首诗独立成篇又相互关联，共同构成完整的情感历程。 思想内容上：不仅抒写个人情爱失落之痛，更延伸至人生无常、命运弄人的哲学思考，将爱情悲剧上升到生命悲剧的高度，体现了清代知识分子对命运的深刻反思和无奈感慨。

注释

绮怀：美丽的情怀。
碧海青天：出自李商隐《嫦娥》诗，形容永恒的思念。
鹃啼血：杜鹃啼血，形容极度悲伤。
阳关：阳关三叠，送别曲。
倩女：美丽的女子。
金屏：华丽的屏风，代指闺房。
化蝶：庄子梦蝶典故。
胶珠：泪珠。
锦字：前秦苏蕙织锦为回文诗典故。
春蚕、蜡炬：化用李商隐《无题》诗句。
红豆子：王维《相思》诗典故。
王孙芳草：《楚辞》中意象。
扣角、歌鱼：宁戚饭牛而歌典故。
姮娥：嫦娥。
杨朱岐路：杨朱泣歧路典故。
韩寿：韩寿偷香典故。
天台刘郎：刘晨阮肇天台遇仙典故。
青铜：青铜镜。
雁柱筝：筝的弦柱斜列如雁行。
社燕：春社来秋社去的燕子。
大槐宫：南柯一梦典故。
紫玉成烟：吴王夫差小女紫玉化烟典故。
青眼：阮籍青白眼典故。
呵壁：屈原呵壁问天。
书空咄咄：殷浩被废后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
洗马：太子洗马，指愁绪如洗马之水。
司勋：杜司勋，指杜牧。
管城：毛笔代称。
青鸟：西王母信使。
三生石：前世今生姻缘象征。
桃花人面：崔护《题都城南庄》典故。
鬅鬒：头发蓬乱。
素女：神话中善弹琴的女神。
郦生：郦食其。
丰城剑：龙泉太阿宝剑典故。
吴市箫：伍子胥吴市吹箫典故。
沈郎腰：沈约瘦腰典故。
斑竹：湘妃竹典故。
化鹤：丁令威化鹤归辽典故。
树犹如此：桓温感慨树木长大典故。
阮稹：阮籍和元稹。
放翁：陆游。
烂柯：王质观棋烂柯典故。
鹊渚：牛郎织女鹊桥相会。
文园病渴：司马相如患消渴病。
燕市悲歌：荆轲高渐离燕市悲歌典故。
三千世界：佛教用语。

背景

《绮怀十六首》创作于清代乾隆年间，是黄景仁中年时期回忆青年时代一段刻骨铭心爱情的作品。黄景仁（1749-1783），字仲则，清代著名诗人，一生坎坷，贫病交加，年仅35岁便英年早逝。 这组诗的具体创作背景与诗人年轻时的一段恋情有关。据考证，黄景仁青年时期曾与一女子相恋，但因种种原因未能结合，女子早逝，给诗人留下终身遗憾。诗中“倩女云归天上灵”、“紫玉成烟更不逢”等句暗示了恋人早逝的悲剧。 乾隆时期社会相对稳定，但文人普遍感到精神压抑，黄景仁作为寒士诗人，一生怀才不遇，将个人情感失意与人生困顿融为一体，在这组诗中得到了集中抒发。作品继承了中国古代爱情诗的传统，又带有清代诗歌特有的沉郁和哲理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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