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酒醒。独卧难成暝。燕燕穿帘风不定。春色三分谁认。双栖只欠雕梁。分飞便是殊乡。容易一宵无梦,何如清坐思量。秾华已负。争忍留君住。唤取去年花上雨。滴向哀筝斜柱。弹来意已凄迷。啼红恰送春归。燕子乍窥门户,画堂从此沾泥。闲情一往。深浅烟江浪。怀抱冥蒙迟月上。总为雨惆云怅。遥怜那畔人家。年年自惜容华。不用更垂帘幕,妆成只对梅花。思量已误。芳事年年负。深苑孤花谁是主。一任吹香帘户。妾身犹未分明。罗衾各自多情。哽咽昏灯梦语,郎边便作秋声。绿杨阴浅。已觉红飘半。可惜江头潮正满。一夜征帆吹转。谁怜鬓影东风。芳春不似情浓。莫化今朝雨泪,行云欲度眉峰。细风搴幕。人去潮将落。忍问天涯他日约。便拟好春閒却。珠江不解东流。除非梦到西洲。试拣一春花叶,几枝能寄妆楼。寻春不早。有梦都难好。目断江楼红满道。底是远洲芳草。未须事去还思。百年多是无期。人面相逢依旧,桃花与我都非。春寒几夜。便觉银灯灺。忍恨送君清泪泻。悄悄棠梨花谢。别时楼外莺啼。垂杨只隔南溪。恰是相携旧处,两年芳径都迷。去时微雨。点滴心头注。记取初逢楼下语。字字都无凭据。宵来一枕芳酲。朝来一棹鹃声。不是等閒春尽,这回花落江城。风花别树。零落先于絮。一堕不飞应已误。莺在绿阴浓处。月明来照残枝。安排几夜相思。只恐花魂入梦,无眠不许人知。有情烟树。那不芳菲护。二月花开三月雨。都付梦阑私语。行云做足凄迷。青芜百里天西。消息空传远近,寻来总在低帏。舞红难罢。心与春同谢。吹向江南烟树挂。不到整妆楼下。可怜水隔山遮。半床幽梦天涯。斜月蛾眉空妒,故园今夜无花。
译文
春风吹散酒意醒来,独自卧床难以入眠。燕子穿梭帘间风中飞舞不定,这三分春色有谁能够领会。
双宿双飞只缺雕梁画栋,分离飞散便成异乡客。轻易就能一夜无梦,不如静坐沉思默想。
繁花已辜负了春光,怎忍心留你驻足。唤来去年花上的雨滴,洒向哀怨的古筝斜柱。
弹奏时心意已凄迷惆怅,杜鹃啼血恰送春归去。燕子初次窥探门户,画堂从此沾染泥泞。
闲情一往而深,如烟江中深浅不定的波浪。怀抱迷茫等待月亮迟迟升起,总是为云雨之情惆怅。
遥怜那远方的人家,年年独自珍惜青春容颜。不用再垂下帘幕,梳妆完毕只对着梅花。
思量已经耽误,花事年年辜负。深院中的孤花谁为主人,任凭香气吹入帘户。
妾身尚未分明,丝绸被褥各自多情。在昏暗灯下哽咽梦语,郎君那边便化作秋声。
绿杨树荫尚浅,已觉红花飘落过半。可惜江头潮水正满,一夜东风吹转征帆。
谁怜鬓发在东风中的影子,芬芳春天不如情意浓烈。莫将今日泪水化作雨滴,行云将要越过眉峰。
微风吹起帷幕,人离去潮水将落。怎忍问天涯他日之约,便打算让美好春光闲置。
珠江不知向东流去,除非梦中到达西洲。试拣选一春的花叶,几枝能够寄到妆楼。
寻春为时已晚,有梦都难美好。极目远望江楼红满道路,何处是远洲芳草。
不必事过还思量,人生百年多是无期之约。人面相逢依旧如故,桃花与我都已非昔时。
春寒几夜过去,便觉银灯将尽。强忍怨恨送君清泪倾泻,悄悄棠梨花已凋谢。
离别时楼外莺啼,垂杨只隔南溪。正是昔日携手之处,两年来的芳径都已迷失。
离去时微雨绵绵,点滴注在心头。记得初逢楼下的言语,字字都无凭据。
夜来一枕酒醉昏沉,朝来一船杜鹃悲声。不是寻常春天结束,这回花落江城。
风中的花离开枝头,零落早于柳絮。一堕不飞应当已误,黄莺在绿荫浓密处。
明月来照残枝,安排几夜相思。只恐花魂入梦,无眠不许人知。
有情的烟树,怎能不呵护芳菲。二月花开三月雨,都付与梦醒私语。
行云做尽凄迷态,青草百里延天西。消息空传远近,寻来总在低垂帷幔处。
飞舞的落花难止,心与春天一同凋谢。吹向江南烟树悬挂,到不了梳妆楼下。
可怜山水阻隔,半床幽梦在天涯。斜月空妒蛾眉,故园今夜无花。
注释
暝:闭眼,指入睡。
燕燕:燕子。
春色三分:化用苏轼'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句意。
雕梁:雕花的屋梁,指燕子筑巢之处。
殊乡:异乡,他乡。
秾华:繁盛的花朵,喻青春年华。
哀筝:音调哀怨的古筝。
啼红:指杜鹃啼血,喻悲伤。
烟江:烟雾笼罩的江面。
雨惆云怅:形容愁思如雨云般缠绵。
芳事:花事,指春花盛开。
罗衾:丝绸被子。
银灯灺:银灯将尽,灯烛余烬。
棠梨:一种蔷薇科植物,春季开花。
芳酲:酒醉后的昏沉状态。
鹃声:杜鹃啼声,喻离别之悲。
风花:风中的花。
行云:飘动的云,喻行踪不定。
青芜:青草。
舞红:飞舞的落花。
蛾眉:女子细长的眉毛。
赏析
这组《清平乐十二首》是清代词人项鸿祚的代表作,以春愁离恨为主题,展现了婉约词风的极致魅力。词人通过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十二幅春尽花落的伤感画面,每首都独立成章又相互关联。
艺术特色上,词人善用比兴手法,以'燕燕穿帘'、'风花别树'等意象喻人生离别;'春色三分谁认'化用东坡句意而翻出新境;'啼红恰送春归'将杜鹃啼血与春归意象结合,倍增凄美。语言清丽婉转,音律和谐,充分体现了清代词人追求'词中有画'的审美理想。
意境营造上,词人将个人情感与自然景象完美融合,形成'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如'月明来照残枝'句,以残枝明月烘托相思之苦;'珠江不解东流'以流水无情反衬人情深重,创造了凄美迷离的审美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