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浑如季布髡,寂寥天地一灯昏。难言此日何由致,久待孤怀不自黁。紫若青荃襟底故,长颅大颡镜中扪。乘时喧寂蛩无信,呜邑毋嫌败灶根。端忧如发自难髡,独拥虚帏卧夕昏。结友两间仍落寞,全身十载太酸黁。梦天重雾还堪驭,棘指明星烂不扪。谁令荒鸡瘖竟夜,心魂摇荡恐无根。旷荡川原草木髡,珠江声咽晚潮昏。稍寒云意绵绵去,欲倦风情漠漠黁。屑泪拈花谁索笑,微霜侵指发堪扪。万缘纷纠清宵坐,待看春生古石根。老木山深忍尽髡,依枝缺月送黄昏。渐疏丛苇容鸥立,绝好迟花为我黁。陈迹眼中人不再,矢痕胸上足须扪。重寻偃蹇西湾路,霜后应馀宿草根。城西万绿未全髡,独抱幽忧一室昏。屡梦屡醒才半夜,难忘难忆奈馀黁。碧凝神血终何补,心散巫云岂复扪。不悔沾裾无限意,三年点鬓化霜根。羁鸟何依叶已髡,寂寥天地一灯昏。盛年花好矜初粲,残夜灰寒拨此黁。温语漫留秋后忆,微冰悄坠颊边扪。百年同命深深誓,忍放扁舟别水根。纷披黔首未全髡,竟夕鳏鳏眦亦昏。在水初灯犹掩抑,待春黄菊试温黁。一尊向影谁同劝,四壁如天日费扪。都道醒人无醉语,何妨吐与断篱根。一杯能醉笑齐髡,骤雨飘风忽到昏。鼠迹架衣悬久冷,酒醺布被惬奇黁。尚馀骨立人难拜,日共尘生虱莫扪。非复干霄乔木意,孤蓬岁久自留根。
译文
老柳如同剃发的季布,寂寥天地间一盏孤灯昏暗。难以言说今日如何至此,长久等待的孤寂情怀得不到慰藉。襟怀中的紫若青荃依旧如故,镜中抚摸自己宽广的额头。顺应时节的喧闹寂静如蟋蟀般无信,叹息声不嫌败灶之根。
深忧如发难以剃除,独自拥着空帐卧至黄昏。结交天地间的朋友仍然落寞,保全性命十年太过酸楚。梦见重雾弥漫的天空尚可驾驭,荆棘刺指明星灿烂不可触摸。谁让荒鸡整夜哑鸣,心魂摇荡恐怕无所依托。
空旷的川原草木凋零,珠江呜咽晚潮昏沉。微寒的云意绵绵远去,疲倦的风情漠漠无香。碎泪拈花无人索笑,微霜侵指白发可扪。万般因缘纷扰清宵独坐,等待看春意从古石根生发。
深山老木忍尽剃发之刑,倚着枝头的缺月送走黄昏。渐疏的芦苇丛容鸥鹭站立,绝好的迟开之花为我散发微香。眼中旧迹故人不再,胸上箭痕足可抚摸。重寻曲折的西湾路,霜后应余隔年草根。
城西万绿未全凋零,独抱幽忧一室昏暗。屡梦屡醒才到半夜,难忘难忆奈何余香。碧血凝聚终有何用,心散如巫山云雨岂可复扪。不悔沾襟无限情意,三年点染鬓发化成霜根。
羁旅之鸟无所依树叶已落,寂寥天地一盏孤灯昏暗。盛年花好矜持初绽,残夜灰寒拨此余温。温柔话语空留秋后回忆,微冰悄坠颊边可扪。百年同命的深深誓言,怎忍放下扁舟离别水根。
散乱的百姓未全剃发,整夜睁眼不眠目亦昏花。水初灯犹掩抑,待春黄菊试温香。一尊酒对影谁同饮,四壁如天日费抚摸。都说醒人无醉语,何妨倾诉给断篱根。
一杯能醉笑齐髡,骤雨飘风忽到黄昏。鼠迹架衣悬久冷,酒醺布被惬奇香。尚余骨立人难拜,日共尘生虱莫扪。不复干霄乔木意,孤蓬岁久自留根。
注释
季布髡:季布为西汉名将,曾剃发为奴逃避追捕。髡,古代剃发之刑。
黁:香气,此处引申为温暖、慰藉之意。
紫若青荃:紫若、青荃皆为香草名,喻高洁品格。
长颅大颡:额头宽广,指有智慧之相。
蛩无信:蛩,蟋蟀;无信,不守信约。
呜邑:叹息声。
端忧:深忧。
酸黁:酸楚而缺乏慰藉。
梦天重雾:梦见天空布满浓雾。
棘指明星:荆棘刺指,明星灿烂,喻处境艰难却心怀光明。
荒鸡瘖:荒鸡,三更前啼叫的鸡;瘖,哑。
珠江:流经广州的河流。
漠漠黁:漠漠,寂静无声;黁,香气微弱。
屑泪:细碎的泪珠。
偃蹇:曲折艰难。
宿草:隔年的草。
碧凝神血:碧血,忠臣烈士之血。
巫云:巫山云雨,喻男女情思。
沾裾:泪水沾湿衣襟。
黔首:百姓。
鳏鳏:睁眼不眠貌。
齐髡:指齐国滑稽之士淳于髡。
干霄乔木:高耸入云的乔木。
赏析
这组八首七律是陈三立晚年代表作,展现其沉郁苍劲的诗风。诗人以冬夜为背景,通过季布髡发、孤灯昏照、老木山深等意象,构建出寂寥苍凉的意境。艺术上运用大量典故和生僻字词,形成艰深奇崛的语言风格。情感表达深沉内敛,将个人身世之悲与家国之痛融为一体,既有对往昔的追忆,又有对现实的无奈,更透露出孤傲不屈的精神品格。对仗工整而意境开阔,体现了同光体诗歌的典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