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窗望秋月，月中有鸣虫。其虫啁无影，使我心迷蒙。渐远竦高树，黯黯与我同。故乡原不远，便在山之东。山如连立鼓，举足可相通。斯人今不在，寂寞旧帘栊；斯人今如在，千里岂辞筇。黄尘和野草，托体同山阿。旷野无人迹，峰峦复嵯峨。今夜山头月，冷照松柏坡。孤魂应已起，对月生悲哦。想像能见之，不归其奈何。作别忽三载，天凉可加衣？翁固多羸疾，况此秋风飞。更著生计苦，酒少常含饥。沉思无尽极，潸潸忽泪漓。不知今夜梦，可得共相依？忆昔在师范，相忆隔千山。坪空我独立，夜静翁无眠。偶得柴如肉，半捆待我还。我还翁已去，柴自卧寒弯。对柴已无语，抚尸复何言。当日翁病疾，困雪卧袁安。借米为朝食，赊柴湿不乾。翁诗叹我苦，刺鼻泪汍澜。贫儿岂耐此，只为父饥寒。知否当日泪，不为困薰烟。中心自有故，借说烧柴难。忆昔翁屙险，命在鬼门关。吐血几将尽，卧床如尸乾。屋外冬风恶，骤入小窗间。相对黯无语，为诵鲁公篇。沉绵及八日，转院去长安。我身在教室，心在阿谁边？寂寂人静后，秉烛入房寒。朔气生疏瓦，蛛网满窗攀。血吐盆犹在，人去被还摊。仿佛翁如厕，归来即相牵。我知翁莫保，相待亦徒然。此意欲细说，盆被无耳官；纵能通我意，安得信吾言。忆昔病归时，扶翁入旧帷。夜深无人迹，冷月过寒槐。推门响碎石，门久不为开。扑面喧潮气，浓霉生酒杯。冬风凛入骨，故物尽痴呆。虽曾细洒扫，其奈久相违。窗上寻洋火，秉烛有微辉。共烛遍室绕，检尽旧橱台。桌上书未捲，劳翁且问追。此翁病前看，留待翁痊来。床边立未稳，开口声如雷：我又回来了，物尽为之哀。未知翁如何，我泪已徘徊。
译文
对着窗户凝望秋月，月亮中仿佛有鸣叫的秋虫。那虫鸣声啁啾却不见踪影，让我的心绪迷茫朦胧。虫声渐渐远去，高树耸立，昏暗的景象与我心情相同。故乡原本并不遥远，就在那座山的东边。山峦如同连绵排列的鼓，抬脚就可以相通。那个人如今已不在了，旧日的门窗寂寞冷清；那个人如果还在，千里之远又怎会推辞竹杖而行。黄土尘埃与野草混杂，遗体安葬在山丘之中。旷野没有人迹，峰峦又高峻巍峨。今夜山头的月光，冷冷地照耀着松柏山坡。孤独的魂魄应该已经起身，对着月光发出悲叹吟哦。想象中能够见到他，却不能归来这该怎么办。离别忽然已三年，天气转凉可曾添加衣裳？父亲本就多病瘦弱，何况这秋风萧瑟。更加上生计艰苦，酒水缺少常常忍受饥饿。沉思没有尽头，忽然泪水淋漓而下。不知今夜梦中，能否相互依偎？回忆往日在师范学校，相互思念隔着千山万水。空地中我独自站立，夜深人静父亲无法入眠。偶然得到柴火如同得到肉食，半捆柴留着等待我归来。我归来时父亲已经离去，柴火独自躺在寒冷的弯角。对着柴火已无话可说，抚摸尸体又能说什么。当日父亲患病，像袁安困于雪中卧床不起。借米作为早餐，赊来的柴火潮湿不干。父亲的诗感叹我的辛苦，刺鼻的泪水纵横流淌。贫苦的孩子怎能忍受这些，只为了父亲的饥寒。可知当日的泪水，不是因为炊烟困难。心中自有缘故，借口说是烧柴困难。回忆昔日父亲病危，性命已在鬼门关前。吐血几乎将尽，卧床如同干枯的尸体。屋外冬风猛烈，突然吹入小窗之间。相对默默无语，为他诵读鲁公的诗篇。疾病缠绵八日之久，转院前往长安。我身在教室，心却在谁那边？寂静无人的深夜之后，手持蜡烛进入寒冷的房间。北方的寒气在疏落的瓦上生成，蜘蛛网布满窗户攀爬。吐血的盆子还在，人已离去被子仍然摊开。仿佛父亲只是去如厕，回来就会相互牵手。我知道父亲难以保全，等待也是徒然。这份心意想要细说，盆和被子没有耳朵做官；纵然能明白我的心意，又怎能相信我的话。回忆昔日病愈归来，搀扶父亲进入旧帐帷。夜深没有人迹，冷月掠过寒槐。推门响起碎石声，门扉久未开启。扑面而来潮湿的气息，浓重的霉味从酒杯中生出。冬风凛冽刺骨，旧物全都显得呆滞。虽然曾经仔细洒扫，奈何长久分离。在窗上寻找火柴，点燃蜡烛有微弱光辉。共同持烛遍绕房间，检查完旧橱柜和桌台。桌上书卷未收，劳烦父亲且来询问追寻。这是父亲病前所看，留着等待父亲痊愈再来。床边站立未稳，开口声音如雷：我又回来了，万物都为之哀伤。不知父亲怎样，我的泪水已经徘徊不定。
注释
啁：虫鸣声，形容细碎的声音。
迷蒙：迷茫，困惑。
竦：耸立，高高直立。
黯黯：昏暗的样子，形容心情低沉。
帘栊：门窗的帘子，代指家居。
筇：竹杖，代指远行的工具。
托体同山阿：化用陶渊明诗“托体同山阿”，指死后葬于山丘。
嵯峨：山势高峻的样子。
悲哦：悲叹吟哦。
羸疾：瘦弱多病。
潸潸：流泪的样子。
泪漓：泪水淋漓。
袁安：东汉贤士，曾因家贫雪天僵卧，此处喻父亲困苦境遇。
汍澜：泪水纵横的样子。
薰烟：炊烟，代指生计困难。
鲁公篇：可能指颜真卿（鲁郡公）的文章或诗歌，具体所指不详。
沉绵：疾病缠绵不愈。
朔气：北方的寒气。
洋火：旧时对火柴的称呼。
痊：病愈。
赏析
这是一首深情缅怀父亲的叙事长诗，以细腻的笔触和真挚的情感，展现了儿子对亡父的深切思念。全诗采用五言古体，语言质朴自然，情感层层递进。艺术特色上：1）时空交错手法，通过现实与回忆的交织，将父亲生前的贫困生活、病痛折磨以及父子深情生动呈现；2）意象运用丰富，秋月、鸣虫、寒树、冷月、松柏等意象营造出凄清悲凉的氛围；3）细节描写感人至深，如“偶得柴如肉，半捆待我还”、“血吐盆犹在，人去被还摊”等生活细节，真实再现了贫寒生活中的父子情深；4）情感表达含蓄而深沉，通过一系列反问和想象，将丧父之痛表达得淋漓尽致。全诗既有对父亲贫病交加一生的痛惜，也有对父子深情的追忆，更有人生无常的感慨，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