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野寺何所有,梅花如玉盆。
客愁浩如许,我声已载吞。
大士坐丈室,燠若阳谷温。
从来第一义,入耳简不烦。
不谓兵火馀,见此祇树园。
仰沐方外契,蔼然风味存。
我诗如废井,已涸宁有源。
又如既老马,力尽不复奔。
空馀浩然气,踵见常焞焞。
熊经非我事,讵以胎息论。
蒙庄岂达者,区区说鹏鲲。
何如柳下惠,坐令薄夫敦。
殊方对节物,凄断游子魂。
山晚云欲雪,阴风树雅翻。
不见柴桑翁,此意无语言。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冬景 友情酬赠 叙事 寺庙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江西诗派 沉郁 游仙隐逸 游子 说理 雪景 黄昏

译文

荒僻的寺庙里有什么呢?只有那洁白如玉盆的梅花。我客居的愁绪如此浩荡,几乎要将我的声音吞没。高老您安坐于丈室之中,室内却温暖如春日的山谷。您所说的佛法第一义,入耳简洁而不烦琐。没想到在战火劫余之后,还能见到这样清净的祇园。我仰慕您这方外知己,您那温和的风范依然留存。我的诗才如同枯竭的废井,水源已干哪还有活泉?又像那衰老的骏马,气力耗尽再难驰奔。空剩下一点浩然正气,还时常炽盛地显现。像熊经那样的导引术非我所求,更不必谈什么胎息修炼。庄子难道真是通达之人吗?他也不过在区区谈论鹏鲲。哪里比得上柳下惠,能以身教使刻薄者变得敦厚仁纯。在这异乡面对节令风物,游子的魂魄凄然欲断。山色向晚,阴云密布似要下雪,寒风将树上的乌鸦吹得翻飞。看不见那位柴桑的陶渊明啊,我此刻的心境,已无法用言语来描绘。

赏析

《赠高老》是宋代诗人陈与义赠予一位高僧的感怀之作,全诗在酬赠中交织着深沉的身世之叹、乱世之感和对精神归宿的追寻,展现了南渡诗人典型的心路历程。诗以访寺起笔,“野寺”、“梅花”勾勒出清冷幽寂的方外之境,与诗人“客愁浩如许”的内心世界形成鲜明对比。高老的丈室“燠若阳谷温”,不仅是物理温度的描写,更是精神慰藉的象征,佛法“第一义”的简洁明了,给身处兵火余烬中的诗人以难得的安宁。 诗中段,诗人以“废井”、“老马”自喻,是自嘲亦是自伤,生动传达出历经靖康之变、颠沛流离后才华枯竭、心力交瘁的疲惫感。然而,“空馀浩然气”数句笔锋一转,表明自己虽形神俱疲,但刚正之气犹存,并明确否定了道家养生之术(熊经、胎息)和庄子式的玄虚逍遥(说鹏鲲),转而推崇儒家贤士柳下惠“坐令薄夫敦”的道德感化力量,体现了陈与义思想中深厚的儒家底色。 结尾处,视线从方外拉回现实,“殊方对节物”点明客居身份,而“山晚云欲雪,阴风树雅翻”的景物描写,寓情于景,以阴沉凛冽的自然景象烘托出游子魂断的凄怆。最终以“不见柴桑翁”收束,将自身漂泊无依、心事难言的境遇,与归隐田园、找到精神家园的陶渊明对照,在无言中流露出对安定归宿的深切渴望。全诗语言质朴而内蕴丰厚,情感沉郁顿挫,在赠答的形式下,完成了对个人命运与时代创伤的深刻书写,是理解陈与义后期诗歌风格与思想的重要篇章。

注释

高老指诗僧高僧,具体所指不详,当为陈与义所敬重的方外友人。。
野寺指高老所居的僻静寺庙。。
梅花如玉盆形容寺中梅花洁白繁盛,如同玉做的花盆。。
客愁浩如许客居他乡的愁绪如此浩大。浩如许,如此浩大。。
我声已载吞我的声音(指诗作或心声)已被(愁绪)淹没。载,通“再”,或为语助词。吞,吞没。。
大士对高僧的尊称,此处指高老。。
丈室一丈见方的居室,形容僧房狭小简朴。。
燠若阳谷温温暖如同日出之谷(阳谷)。燠(yù),温暖。。
第一义佛教指最上、最深的妙理,即真谛、胜义谛。。
祇树园即祇树给孤独园,佛陀说法的重要道场。此处借指高老所居的清净佛寺。。
方外契与世外之人(指高老)的投合、默契。。
蔼然风味存指高老温和仁厚的风范依然存在。。
废井枯竭的井。。
既老马已经衰老的马。既,已经。。
踵见常焞焞形容浩然之气接连显现,光明炽盛。踵,脚后跟,引申为接连。焞焞(tūn),光明、盛大貌。。
熊经像熊一样攀树悬吊,是古代导引养生术的一种。。
胎息道家修炼的一种呼吸法,指呼吸极其微弱,如同胎儿在母腹中。。
蒙庄即庄子,因其为宋国蒙人,故称。。
鹏鲲《庄子·逍遥游》中描绘的巨鸟和大鱼,象征宏大逍遥的境界。。
柳下惠春秋时鲁国贤士,以品德高尚、坐怀不乱著称。。
坐令薄夫敦能使刻薄的人变得敦厚。坐,因而。令,使。。
殊方异乡,他乡。。
节物应节的景物。。
柴桑翁指陶渊明,因其为浔阳柴桑人,故称。。
此意无语言这种心境(指面对节物、思乡的凄然)无法用言语表达。。

背景

此诗当创作于陈与义南渡之后的晚年。陈与义是南北宋之交的重要诗人,早年诗风明快,属江西诗派。靖康之变(1127年)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与诗风。他随朝廷南渡,颠沛流离,目睹山河破碎,亲身经历了“兵火馀”的惨痛。这段经历使其诗歌转向沉郁悲壮,多怀家国之痛与身世飘零之感。 诗中“不谓兵火馀,见此祇树园”是理解其创作背景的关键。它明确指出写作时间是在巨大的战乱(即靖康之变及随后的宋金战争)之后。拜访高老所在的野寺,对于身处乱世、身心俱疲的诗人而言,既是一次现实的避居,更是一次寻求精神慰藉与解脱的尝试。诗中对道家养生与庄子逍遥的否定,以及对柳下惠儒家德行的推崇,反映了他在国破家亡的巨变中,对人生价值与安身立命之道的重新思考。而结尾对陶渊明(柴桑翁)的追慕,则流露出在动荡时局中,对归隐与平静生活的向往,这种矛盾而复杂的心态,正是南渡士人群体的普遍心理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