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诗是少年事，西人解妙理。
弱冠加头来，诗思出头避。
嗟予已三十，并发将秃萎。
安有无穷怀，如草茁无已？少艾真春风，出语吐兰蕙；远寄穷山间，使我眼一喜。
谬望愧难当，指鹿为马矣。
然已蒙投桃，安可无报李？譬犹驽蹄蹶，亦思驰数里；势难追春风，差可见秋气。
新道畏蹉跌，旧途或尚记？宁怯蹒跚姿，而负殷勤意？故人昔相同，少年颇狂肆。
酒醉争飞扬，杂然书满纸。
只今如飘花，流落江海涘。
阑珊简牍空，辗转劳尘里。
每忆一怆然，欲作心已死。
岂期寂寞怀，复来新雨洗？交稀情易重，花孤愈无比。
报此诗非诗，与子共勉励。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含蓄 学者 抒情 文人 沉郁 淡雅 自励 说理

译文

写诗本是少年之事，西方人深解其中妙理。自二十岁加冠以来，诗思便悄然远离。可叹我已年过三十，头发日渐稀疏凋萎。怎会有无穷诗怀，如春草般生生不息？青春真如春风拂面，出口便是兰蕙芬芳；远从穷山寄来诗篇，让我眼前为之一亮。谬赞令我惭愧难当，犹如指鹿为马般荒唐。但既已收到你的赠诗，怎能不回报以篇章？好比劣马虽步履蹒跚，也想奔驰数里之遥；虽难追春风般才思，或可显秋气之沉郁。新诗之路恐有蹉跌，旧体或许尚能记忆？岂因怯于蹒跚姿态，而辜负殷勤心意？往昔与故人相聚时，少年意气狂放不羁。酒醉时争相挥毫，杂乱书满纸张。如今却如飘零之花，流落在江海之畔。书信日渐稀少，辗转于劳碌尘世。每忆往昔便生悲怆，欲提笔却诗心已死。岂料寂寞心怀，竟得新友如雨洗涤？交往虽少情谊更重，孤花愈显珍贵无比。回赠此诗虽非佳作，愿与君共相勉励。

赏析

此诗是陈寅恪中年时期的代表作，展现了他深厚的旧体诗功力与现代思想的融合。诗中运用对比手法，将少年诗思与中年心境相对照，形成强烈的情感张力。'诗是少年事'开篇点题，道出创作年龄的无奈；'弱冠加头来，诗思出头避'巧妙运用双关，既指生理上的头发脱落，也喻诗思的消退。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既有'少艾真春风'的清新意象，又有'驽蹄蹶'的自我解嘲，最后以'与子共勉励'作结，体现了学者间的真挚情谊和学术坚守。

注释

肖继纯：陈寅恪友人，生平不详。
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
并发将秃萎：头发稀疏将秃，喻年岁渐长。
少艾：年轻美貌的女子，此处指青春年华。
兰蕙：兰花和蕙草，喻言辞优美。
投桃报李：出自《诗经》，指礼尚往来。
驽蹄：劣马的蹄子，喻才力不济。
蹒跚：走路摇摆的样子，喻步履艰难。
江海涘：江海边，喻漂泊流离。
阑珊：衰落、将尽的样子。
新雨：新朋友，出自杜甫“旧雨不来新雨至”。

背景

此诗作于1930年代，当时陈寅恪任教于清华大学，已是中国近代最杰出的历史学家之一。肖继纯是其友人，寄来白话诗请教，陈寅恪因'久不作新诗'而以旧体诗回复。这一时期陈寅恪正值中年，学术成就卓著但创作精力已不如青年时期，诗中反映了学者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选择与思考，也体现了民国时期新旧文学交替的时代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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