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晖晖暮灯起，伫照马路侧。
道上往来车，向夜尚如织。
双眼喷怒光，四扫洞九域。
陡然卓锐鸣，惊怖行人立。
小园在路陬，略备疏栏栅。
深树交四五，遂觉天地隔。
凉萤有性灵，静躁颇能识。
流飞弃喧哗，飏然入枝隙。
缭绕随吾来，莫亦有幽癖？冉冉游沉浮，洋洋自开阖。
漙露借远灯，稗贩凿邻壁。
究非自家物，相顾有死色。
嗟汝此清泠，颇似星光魄。
岂自天中来，堕此人间夕？苍穹浩无涯，荡荡罕尘屑。
寄身得其所，安羡浮华国？高处岂凝寒，孤居许岑寂？抑偶失其涂，或为惊风迫？异物不相通，言语问难诘。
但看行昏茫，彳亍忤众迹。
托身虽此世，似亦非子宅。
扰扰风波民，畴能为汝惜？不若处高远，倘有人仰瞥。
沉吟未可尽，萤踪久已失。
渺渺夜阴沉，孤飘何处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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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明亮的暮色路灯亮起，长久照射在马路旁。 道路上往来的车辆，到了夜晚仍然如织布般密集。 车灯双眼喷出愤怒的光芒，四下扫射洞察整个天地。 突然响起尖锐的喇叭声，惊得行人站立不敢动。 小花园在路边角落，简单设有稀疏的栏杆。 四五棵大树交错生长，顿时感觉与外界天地相隔。 清凉的萤火虫颇有灵性，能够识别安静与喧闹。 流转飞舞抛弃喧哗声，轻盈地飞入树枝缝隙。 缭绕着跟随我而来，莫非也有幽深的癖好？ 缓缓游动沉浮不定，自在开合洋洋得意。 借着远处灯光映照露珠，小商贩凿开邻家墙壁。 终究不是自家的东西，相视面露绝望神色。 感叹你这般清凉冷冽，很像星星的精魂。 难道是从天上来，坠落在这人间夜晚？ 苍穹浩瀚没有边际，空旷广大罕有尘屑。 寄身得以找到合适处所，何必羡慕浮华国度？ 高处难道凝结寒冷，独居允许寂静寂寞？ 或是偶然迷失道路，还是被惊风逼迫？ 不同物种难以相通，用言语询问难以究诘。 只看它行走在昏茫中，慢慢移动违背众人足迹。 托身虽然在这个世界，似乎也不是你的宅院。 纷扰动荡的世间民众，谁能够为你珍惜？ 不如处在高远之处，倘若有人抬头瞥见。 沉吟思考未能尽意，萤火虫踪迹早已消失。 渺渺夜色阴沉沉，孤独飘飞何处歇息？

赏析

这首诗以现代都市为背景，通过萤火虫这一传统意象与都市文明的对比，展现出现代人的精神困境。诗人运用对比手法，将车灯的'怒光'与萤火的'清泠'、城市的'喧哗'与自然的'静躁'形成强烈反差。萤火虫成为诗人自我的投射，象征着在现代化进程中失落的精神家园。诗歌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双眼喷怒光'等现代意象的运用打破了传统咏物诗的范式，体现出新诗对古典传统的创造性转化。最后萤火虫的消失暗示了现代人精神归宿的迷茫，具有深刻的哲学思考。

注释

晖晖：明亮的样子。
伫照：长时间照射。
洞九域：洞察整个天地，极言灯光之强。
卓锐鸣：尖锐的喇叭声。
路陬：路边角落。
疏栏栅：稀疏的栏杆。
静躁：安静与喧闹。
飏然：轻盈飘飞的样子。
幽癖：幽深的癖好。
漙露：露珠晶莹的样子。
稗贩：小商贩。
清泠：清凉冷冽。
星光魄：星星的精魂。
荡荡：空旷广大的样子。
岑寂：寂静，寂寞。
失其涂：迷失道路。
彳亍：慢慢行走的样子。
忤众迹：违背众人的足迹。
畴：谁。

背景

此诗创作于20世纪30年代，当时中国正处于现代化进程加速时期，都市文明与传统自然生态产生剧烈冲突。胡风作为现代派诗人，常在作品中表现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卫生所作为现代医疗机构的代表，与自然萤火虫形成有趣对照，体现了诗人对现代文明与自然关系的深刻思考。该诗收录于胡风早期诗集《野花与箭》中，反映了他对现代都市生活的独特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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