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共一夕,世情判素缁。是人生聚日,是子死别时。牛衣白布裹秋尸,萧风冷桂吹鬓丝,灵车疾向阴间驰。亲友何悲声已嘶,观者欲泪背腰支。我立楼头不敢近,独仰长空如呆痴。四日之前撞门入,颅头沃血眼滴赤。神态昏如子夜盲,狂手乱足舞刀戟。旁人为言“堕单车,道平如纸宽天涯。竟如铁剑摧炭烬,岂非天恶仇相加”?眷戚未急医未哀,半日始上手术台。已堕之屋举安起,从此瞳定语不开。医生要钱不要命,况是人命己无损。嗟子家财唯躯身,屋外穷山不可吞;副业差胜田正业,重担压肩安敢呻。哀恳如针投海色,衣白心冷皆如雪,天使视人下鱼鳖。九族岂无丰牛毛,泪随呼出钱难掏。苦衷人可睹,岂忍相过责:即能存其息,或已成植物。池鱼必殃火莫救,孰为人道谁能别。停医住药催帐单,昨欲逐出今尚缠;犹有馀款付未迄,扣此死尸作人质。围观渐散风渐消,馀泣犹似风中飘。我作空言竟何用,一如饱汉讥饿枵。月下溪间清绝地,故人美酒已相招。
译文
中秋本是团圆夜,世间冷暖却如此分明。这是人们欢聚的日子,却是你离世的时刻。简陋的白布包裹着秋日的尸体,萧瑟的秋风伴着冷桂吹动鬓发,灵车急速驶向阴间。亲友的哭声已经嘶哑,旁观者悲痛得弯腰掩面。我站在楼头不敢靠近,独自仰望天空如同痴呆。四天前你撞门而入,头颅流血眼睛赤红。神志昏迷如同夜盲,手脚狂乱挥舞如持刀戟。旁人说你是从单车坠落,道路平坦宽阔如纸。却像铁剑摧毁炭烬般脆弱,难道是上天恶意相仇?亲属不急医生不哀,半天才上手术台。倒塌的房屋可以重建,从此却瞳孔固定不能言语。医生要钱不要命,何况人命已无大碍。可叹你家产只有身体,屋外穷山不能吞食;副业稍胜正业农田,重担压肩岂敢呻吟。哀求如同针投大海,白衣心冷都如冰雪,天使视人如鱼鳖般低贱。亲戚中岂无富贵者,泪水随呼喊流出却难掏钱。苦衷人人可见,怎忍心过分责备:即使保住呼吸,或许已成植物。池鱼必遭殃火灾难救,谁能为的人道谁能辨别。停医停药催帐单,昨天要赶出今天还纠缠;尚有馀款未付清,扣押这尸体作人质。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如风消,馀泣仍似风中飘荡。我作空言有何用,如同饱汉讥笑饿者。月下溪边清幽地,老朋友美酒已相邀。
注释
判素缁:素为白色,缁为黑色,指世情黑白分明或世态炎凉。
牛衣:给牛御寒用的覆盖物,此处指简陋的裹尸布。
萧风:萧瑟的秋风。
冷桂:中秋时节寒冷的桂花香。
沃血:血流满面。
子夜盲:像午夜时分一样完全黑暗,形容神志昏迷。
舞刀戟:形容病人手脚乱舞的挣扎状态。
炭烬:炭火的灰烬,形容脆弱易碎。
瞳定:瞳孔固定,指死亡状态。
下鱼鳖:视人如鱼鳖般低贱。
九族:泛指所有亲戚。
丰牛毛:形容亲戚中富有者众多。
饿枵:极度饥饿。
清绝地:清幽绝美的地方。
赏析
这首现代古体诗以中秋团圆夜为背景,通过一个病友的悲惨遭遇,深刻揭露了医疗体系的冷漠与社会的不公。诗人运用强烈的对比手法:中秋的团圆喜庆与病人的死亡悲剧、医生的白衣天使形象与实际的冷漠行为、亲友的悲痛与医院的催账,形成了强烈的艺术张力。语言质朴而有力,意象鲜明('牛衣白布'、'萧风冷桂'、'灵车疾驰'),情感真挚深沉。诗中'医生要钱不要命'、'扣此死尸作人质'等句直指时弊,具有强烈的批判现实主义色彩。结尾'月下溪间清绝地'的转折,更反衬出现实世界的残酷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