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雷半岛东海东,林麓迢递俯龙宫。不见尘嚣与车马,尽日白浪撼葱茏。我来欲投渔家宿,平沙十里行空濛。遥见樯桅稍掩映,小楼飞檐争玲珑。呼儿开筵迓远客,忙煞苍颜主人翁。长鼋巨蟹错杂列,龙虾石鱼奋须鬣。奇氛扑面酒乍开,共把鲜新佐甘冽。裁诗行令未足欢,要将长笛吹石裂。一帘暖意何融融,却怪主人独恍惚。停杯为问缘何愁,欲做欢颜还惨咽。自言世代居蓬瀛,跋涛涉浪是平生。海风年年送鱼讯,惯见鲛鲨与奇鲸。螺蛤满滩蟹满地,蜃气吹得云霞腥。稻粮蔬果四时足,畎亩自可閒时耕。不知人间有饥馑,但笑桃源费经营。岂料官家新政略,明年田屋改它作。要逼村民弃家山,警匪轮番逞凶恶。妨碍公务罪难饶,连宵抓捕到老弱。可怜三尺垂髫儿,为护阿爷也被缚。村民含泪签文书,条文岂容更斟酌。千家楼台千顷田,官商贱买如抢掠。可叹自小为渔耕,舍此生涯更何著。田中钢塔已成林,排污更以海为壑。但劝诸君惜此欢,明年不复持螯乐。满室闻罢悄无声,唯有潮声摇窗棂。我心岂无相慰语,未语先已不胜情。久居繁华厌都市,车喧楼拥烟尘蒸。十年足迹半天下,要觅人间新武陵。陵谷处处与世变,山颓水浊常心惊。今朝方得尘外境,只道天末能逃形。奈何天下皆王土,搜求先已到东溟。如此田园如此海,忍看变灭如倾崩。便作长歌为存照,如对佳人做生吊。长歌未竟悲风生,一群白鹤出林杪。欲问白鹤将何迁,白鹤无言入飘渺。
译文
古雷半岛位于东海之东,连绵的山林俯瞰着深海龙宫。这里看不到尘世的喧嚣和车马,整日只有白色浪涛拍打着青翠的山林。
我来这里想要投宿渔家,在十里平沙上行走于雾霭迷茫之中。远远看见船桅隐约掩映,小楼的飞檐争显玲珑精致。
主人叫孩子设宴迎接远客,忙坏了白发苍苍的老翁。大盘中摆着大鳖和巨蟹,龙虾和石鱼挥动着须鬣。
奇特的海鲜香气扑面而来,美酒刚开,大家一起用新鲜海味佐酒畅饮。作诗行令还不够尽兴,还要吹响长笛让石头崩裂。
满屋暖意融融,却奇怪主人独自神情恍惚。停下酒杯询问为何忧愁,他想强装欢颜却忍不住哽咽。
自称世代居住在这蓬莱仙境,跋涉波涛是平生常事。海风年年送来鱼汛,看惯了鲨鱼和奇特的鲸类。
螺蛤铺满海滩螃蟹遍地,海市蜃楼的气息吹得云霞都带腥味。稻粮蔬果四季充足,田间农活可以在闲暇时耕作。
不知道人间还有饥荒之苦,只笑世人还要费力寻找桃源。哪料到官府的新政策,明年要把田地房屋改作他用。
要逼迫村民离开家园,警察匪徒轮番施展凶恶。妨碍公务的罪名难以饶恕,连夜抓捕到老人弱者。
可怜三尺高的小孩子,为了保护爷爷也被捆绑。村民含泪签署文书,条款哪容得再商量。
千家楼台千顷田地,官商贱买如同抢劫。可叹从小以渔耕为生,舍弃这个生计还能做什么。
田中的钢铁塔架已成森林,排污更把大海当作沟壑。只能劝各位珍惜此刻欢聚,明年不能再享受持螯之乐。
满屋人听完寂静无声,只有潮声摇动着窗棂。我心中岂没有安慰的话语,还未开口先已情难自禁。
久居繁华厌倦都市,车喧楼拥烟尘蒸腾。十年足迹走遍半天下,想要寻找人间新的桃花源。
高山深谷处处随世事变幻,山崩水浊常常令人心惊。今天才得到这尘世之外的境地,只以为在天边能够逃避形迹。
奈何普天之下都是王土,搜求掠夺早已到达东海。这样的田园这样的海洋,忍心看着它们毁灭崩塌。
于是写下长歌作为存证,如同对着佳人作生前的吊唁。长歌还未写完悲风已起,一群白鹤从树梢飞出。
想要问白鹤将要迁往何处,白鹤无言消失在缥缈之中。
注释
古雷半岛:位于福建省漳浦县东南部的半岛,三面环海。
林麓迢递:山林连绵不断的样子。
龙宫:指大海深处,传说中龙王居住的宫殿。
葱茏:形容草木青翠茂盛。
空濛:雾气迷茫的样子。
樯桅:船上的桅杆。
迓:迎接。
长鼋:大鳖,鼋是一种大型鳖类。
须鬣:胡须和鬃毛,这里指龙虾的触须。
石鱼:一种海鱼,或指礁石间的鱼类。
甘冽:甘甜清冽,指美酒。
蓬瀛:蓬莱和瀛洲,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鲛鲨:鲨鱼,传说中的鲛人。
蜃气:海市蜃楼,海上因光线折射而产生的幻景。
畎亩:田地,田间。
垂髫儿:小孩子,古时儿童不束发,头发下垂。
持螯:手持蟹螯,指吃螃蟹。
武陵:指桃花源,出自陶渊明《桃花源记》。
陵谷:高岸为谷,深谷为陵,比喻世事变迁。
生吊:为活着的人吊唁,表示极度悲痛。
林杪:树梢。
赏析
这首诗以古雷半岛为背景,通过游人的视角展现了一个世外桃源般的渔村生活,却突然转折揭露了现代化开发对传统生活的破坏。艺术上采用对比手法,前半部分极力描绘海岛仙境般的自然美景和淳朴民风,海鲜盛宴和欢乐氛围的渲染为后面的悲剧做了充分铺垫。后半部分通过老渔翁的诉说,尖锐揭露了官商勾结、强征土地、破坏生态的社会现实。诗中运用大量海洋意象和渔家生活细节,语言生动形象,情感真挚深沉。结尾以白鹤飞逝的意象收束,留下无尽怅惘,寓意生态环境的逝去和传统生活方式的终结。全诗既有山水田园诗的清新自然,又具有新乐府诗的写实批判精神,是反映当代社会变迁的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