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乱迫南纪,沸天笳四围。目极伤春心,遂舍江南归。归人畏风波,心谓前路非。焉知天借力,鱼鳄恬相依。滔滔彼洪流,决去当先几。何穷石季龙,视此鸥鸟飞。山为青玉玦,水为碧玉流。何意表东海,邅回逢此州。维舟骋高车,驰道如卧虬。上有废垒雄,下有樱木稠。莫矜返连城,缮治非昔周。觇国将谓何,慨然登高邱。东风吹雪花,忽白群峰头。绕舷声震天,入望头栉比。裺囊绽复裂,襁负及妇子。青齐岁移民,辽海例转徙。今年重兵劫,村落化荆杞。流亡但求活,岂曰事耒耜。民生固在勤,何至类箠豕。鲁风嗟再变,虎兕实逼此。泪痕涨溟渤,作赋记祸始。之罘望远海,金银作宫阙。始谓秦讆言,来观信峍屼。峰峰皆玉衣,被之以寒月。雪馀山愈近,楼市压惝惚。美哉安乐郊,乃在冰雪窟。徜徉几逋人,自诩饭薇蕨。岂知揽古客,积愤痛次骨。刺山作堤岸,潴湖命为池。雪后水旁溢,万瀑玉参差。停车赏水声,浩浩固一奇。穿山更西走,刺天塔厜㕒。云此旅顺岛,甲午熸我师。礨石作京观,设馆陈罘罳。知耻不能雪,千岁国亦夷。不信兴废迹,请视高昌尸。
译文
战乱逼迫我离开南方,四周军号声震天响。极目远望伤春之心,于是离开江南北归。归乡人畏惧风波,心中以为前路凶险。谁知上天借力相助,凶险的鱼鳄也温顺相依。滔滔洪水奔流,应当及早决断离去。暴君石虎何其多,且看这鸥鸟自由飞翔。青山如同青玉环,绿水好似碧玉流。没想到在东海之滨,辗转来到这胶州。停船换乘高车,驰道蜿蜒如卧龙。上有雄伟的废弃堡垒,下有茂密的樱花树。不要夸耀收复失地,修缮治理已非往昔规模。观察国家将如何,感慨地登上高丘。东风吹起雪花,忽然染白群山峰头。船舷周围人声震天,望去人头攒动如梳齿。破旧行囊绽开又破裂,背负婴儿携家带口。山东年年有移民,辽东照例流转迁徙。今年遭受重兵劫难,村落变成荆棘荒地。流亡只求活命,哪还谈得上耕种农事。民生本在于勤劳,何至于像被鞭打的猪。鲁地风气令人叹息再变,猛虎犀牛实在逼迫至此。泪痕涨满渤海,作赋记录灾祸起始。芝罘岛远望大海,金银构筑的宫阙。起初以为是秦朝的虚言,前来观看果然高耸。峰峰披着玉衣,寒月为其覆盖银装。雪后山势更显亲近,楼市场景压迫得恍惚。好一个安乐郊野,竟在冰雪窟中。几个逃亡之人在徘徊,自夸采食薇蕨为生。哪知怀古之客,积郁愤懑痛彻骨髓。凿山修筑堤岸,蓄水成池命名为湖。雪后湖水四溢,万条瀑布如玉参差。停车欣赏水声浩荡,固然是一大奇观。穿山继续西行,高塔刺天耸立。据说这是旅顺岛,甲午年焚毁我军师。堆积礨石作为京观,设立展馆陈列屏风。知耻而不能雪耻,千年古国也将衰亡。若不信兴废踪迹,请看高昌古国的尸骸。
注释
南纪:南方,指长江流域。
沸天笳:形容战乱中军号声震天。
鱼鳄恬相依:喻指旅途险恶但意外平安。
石季龙:后赵暴君石虎,喻指残暴统治者。
青玉玦:形容山形如青色玉环。
邅回:徘徊辗转。
废垒雄:废弃的军事堡垒。
樱木稠:樱花树茂密。
裺囊:破旧的行李袋。
襁负:用布带背负婴儿。
耒耜:古代农具,代指农耕。
箠豕:被鞭打的猪,喻民生困苦。
虎兕:猛虎和犀牛,喻凶险局势。
之罘:烟台芝罘岛。
峍屼:山势高耸貌。
厜㕒:高耸貌。
甲午熸我师:指甲午战争北洋水师覆灭。
礨石:堆积的石头。
京观:古代战争中堆积敌人尸体的土堆。
罘罳:古代宫殿门窗外的屏风。
高昌尸:指高昌古城遗址,喻历史兴亡。
赏析
本诗是黄侃先生北归途中的感怀之作,以史诗般的笔触记录了民国初年战乱频仍、民生凋敝的社会现实。全诗采用五言古体,气势恢宏而情感沉郁。艺术上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开篇以'丧乱迫南纪'定下悲怆基调,中间细致描绘青岛、大连的山水景观与战争遗迹,结尾'知耻不能雪'升华到民族存亡的历史高度。诗人巧妙运用对比手法,将自然美景与人间苦难并置,'山为青玉玦'与'村落化荆杞'形成强烈反差。典故运用精当,石季龙喻军阀暴政,高昌尸指历史教训,使诗歌具有深厚的历史纵深感。语言上既保持古典诗歌的凝练典雅,又融入'裺囊''楼市'等现代词汇,体现了传统诗歌向现代的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