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士例悯秋，况乃哭逝者。识君十五年，换此泪盈把。君才殊坦荡，好客出儒雅。曩同官邮厅，爱我诗自写。国迁官亦黜，老屋守片瓦。至人无怨恩，居易何取舍。十年风月场，靡役不挥洒。酬君九州名，媵以小史奼。去年生恚嗔，不自緤意马。固疑性反常，实兆心疾瘕。遽云坐谤伤，恐非知言也。及闻垂死语，圆脱信般若。穷秋复阻兵，兹世实可哀。莫念四印斋，念之心骨摧。我初读君诗，天目新归来。我淑梁双涛，惟君良为媒。可园禊再修，悯忠花屡开。蜜脾暨潘麦，高楼欢衔杯。中间几哀乐，离合千风埃。一日过君饭，燔凫杂芋魁。为言遘仙郎，亚作南枝陪。北碑范细字，搦腕教亲裁。我方侧帽游，君意搀嘲诙。赠扇俨箧衍，旧欢今不回。腾腾人海中，遂亡澹宕才。苍天厄文人，世乱遇尤酷。每翻孝标序，深念步兵哭。君身颀而温，妇子并如玉。异时张长沙，好士屡推毂。庶几彯天衢，乃有狼龁足。夷然亦无忤，果蓏例剥辱。造物意犹欿，长年贫为梏。虽梏不自哀，舂容托歌曲。极贫又予病，心肾重劙斸。将身代鼠肝，亦不赦汝毒。文章故憎命，何独盛博逐。颇疑身非身，其魄早升屋。伤哉病狂妇，焉识君鬼箓。人间无乐土，决去傥自福。魂兮归閒安，寺门粲秋菊。
译文
隐士本就悲秋伤感，更何况是哭悼逝去的好友。认识您十五年了，如今换来泪流满面。您的才华特别坦荡磊落，喜好交客尽显儒雅风范。往日同在邮传部为官，您喜爱我的诗作亲自抄写。国家变迁官职也被罢黜，只能守着老屋片瓦度日。道德至高之人没有怨恨，安于处境何必取舍计较。十年来在风月场所中，没有哪次聚会不挥洒才情。回报您九州扬名的声望，还有年轻书童侍女相随。去年您突然心生恼怒，不能自我约束心猿意马。本就怀疑性情反常，实则是心脏疾病的征兆。匆忙说是因诽谤受伤，恐怕不是明智之言。等到听闻临终话语，圆通超脱确实显现智慧。深秋又遭遇战乱阻隔，这个世道实在令人悲哀。不要再想念四印斋了，想起就让人心骨摧折。我最初读您的诗作，是您从天目山新归之时。我与梁启超交往，全靠您良媒引荐。可园修禊活动再次举办，悯忠寺花朵屡次开放。亲密如蜂巢般的友谊，与潘岳麦光般的人才，在高楼上欢畅饮酒。中间经历多少哀乐，聚散离合如千般风尘。一日到您家吃饭，烤野鸭夹杂着芋头。您说遇到才俊仙郎，屈尊作为南枝相陪。北碑范本细小字迹，握着我的手亲自教导。我正潇洒不羁漫游，您心意夹杂着嘲谑玩笑。赠送的扇子俨然箱中珍藏，往日的欢乐今已不回。熙攘人海之中，终于失去了潇洒才情。苍天困厄文人，乱世遭遇尤其残酷。每次翻阅刘孝标序文，深深体会阮籍的痛哭。您身材修长而温和，妻子儿女都美如玉。往日如张长沙般，喜好士人屡次推举。本应翱翔于仕途，却遭狼咬伤阻碍。平静坦然也不忤逆，如同瓜果例行剥损。造物主意犹未尽，长年贫困成为桎梏。虽受桎梏却不自哀，从容寄托于歌曲。极度贫困又加上疾病，心肾遭受重重割伤。宁愿以身代受卑贱之苦，也不赦免你的毒害。文章本来憎恨命运，为何独独盛行追逐。很是怀疑身体已非己身，魂魄早已升上屋梁。悲伤啊病狂的妇人，怎能认识您的鬼录。人间没有乐土，决然离去或许是自我福分。魂灵归来安闲吧，寺门旁秋菊灿烂开放。
注释
瘿公：指罗瘿公（1872-1924），名惇曧，字掞东，号瘿公，近代著名诗人、剧作家。
幽士：隐士，指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
悯秋：对秋天产生悲悯之情。
逝者：指已故之人，此处特指罗瘿公。
邮厅：指清末邮传部，黄节与罗瘿公曾同在此任职。
国迁：指清朝灭亡，民国建立。
至人：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
风月场：指文人雅集、诗酒唱和的场所。
小史奼：年轻的书童和侍女。
恚嗔：愤怒怨恨。
緤意马：约束心猿意马。
心疾瘕：心脏疾病。
般若：佛教语，指智慧。
四印斋：罗瘿公的书斋名。
天目：天目山，指罗瘿公游历之地。
梁双涛：可能指梁启超，罗瘿公与梁启超交好。
可园：北京名胜，文人常在此雅集。
悯忠：指北京法源寺，旧称悯忠寺。
蜜脾：蜂巢，喻指亲密无间。
潘麦：指潘岳和麦光，喻文人才子。
燔凫：烤野鸭。
芋魁：芋头。
仙郎：指才貌双全的年轻男子。
北碑：北朝碑刻。
侧帽：斜戴帽子，形容潇洒不羁。
孝标：刘孝标，南朝文学家。
步兵：阮籍，曾任步兵校尉。
推毂：推举人才。
彯天衢：翱翔于天空，喻仕途顺利。
狼龁足：被狼咬伤脚，喻遭人陷害。
果蓏：瓜果的总称。
劙斸：割伤，喻身心痛苦。
鼠肝：喻微小卑贱之物。
鬼箓：阴间的名册。
赏析
这首诗是近代著名学者黄节悼念好友罗瘿公的深情之作。全诗以真挚沉痛的情感，回忆了与逝者十五年的交往情谊，展现了罗瘿公的才华横溢、儒雅好客的品格。艺术上采用五言古体，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沉，通过具体的生活细节和交往片段，如'同官邮厅'、'可园禊再修'、'燔凫杂芋魁'等场景，生动刻画了两位文人深厚的友谊。诗中运用佛教'般若'智慧的概念，体现对生死问题的深刻思考；结尾'寺门粲秋菊'的意象，既点明时令，又以秋菊的高洁象征逝者品格，给沉痛的悼亡增添了一份超脱的意境。全诗将个人哀思与时代动荡（'穷秋复阻兵'）相结合，反映了近代文人身处乱世的身世之感和命运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