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气黯八表,无人知自哀。伺隙脱其樊,伤哉独此才。敷盦示我书,欲哭心已灰。脩短等乘化,胡为中路摧。绵惙曾几时,方药谁与裁。谁为理衾椁,姓字烦疑猜。明明眼中人,去年俨衔杯。一瞑殆有托,畏睹西日颓。林际望春申,魂兮归去来。识君逾十载,交我淡弥笃。相知有真契,未系同舍读。中閒各流转,尘土苦日逐。晚逢四印斋,握手尽残烛。君诗宗义山,西江亦私淑。短章夐殊婉,每见辄自恧。固知蕴经纶,馀技耻挂目。觥觥梁沧江,爱士不饭沐。朅从雪堂侣,得伍秦晁属。但愁值箭锋,未敢诩寸镞。鸢肩最期君,谁料隅有鵩。毵毵北河柳,车过痛在腹。答书恐无自,歧路馀一哭。粤难夷不易,孰云谋胜天。嗟君秉一麾,江海愁空弮。岂无袖中策,竖子言徒然。坐令左纛渠,狼顾生烽烟。昨岁事益急,脱身北走燕。积薪太息言,宝剑凄凉篇。推枰勿复道,上计归求田。时危心不死,密札驰连翩。五月得君书,绝句书斜笺。岛居送芳春,意汝能安便。间关忽贾勇,赍志终沉泉。横流固夙知,何以躬临渊。世方薄吾侪,为谋徒悁悁。诚当恣荒宴,鸾翮无长全。
中原 书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叙事 同光体 夜色 悲壮 悼亡追思 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黄昏

译文

黄昏的云气笼罩八方,无人知晓我内心的悲哀。你寻找机会脱离尘世樊笼,伤哉!独独失去这样的英才。敷盦给我看你的书信,我想痛哭却心已成灰。寿命长短本应顺应自然,为何中途突然摧折。病危不过短短时日,医药方剂谁能为你裁断。谁为你料理衾椁后事,姓名让人烦忧猜测。明明还是眼前之人,去年还分明举杯共饮。一闭眼或许有所寄托,害怕看见夕阳西颓。望着林际外的春申故地,魂兮归来吧!认识你已超过十年,交往虽淡却越发深厚。相知有着真正的契合,虽非同窗共读。中间各自流转奔波,在尘世中日日苦逐。晚年相逢在四印斋,握手畅谈直至残烛燃尽。你的诗宗法李义山,对西江诗派也私下敬慕。短章尤其殊异婉约,每次见到都自愧不如。本知你怀有经世之才,余技诗文不屑挂齿。威严的梁沧江先生,爱惜士人不辞辛劳。跟随雪堂东坡的伴侣,得以与秦观晁补之为伍。只愁遇到箭锋相对,不敢自夸寸镞之功。最期望你这样的英才,谁料角落出现预示死亡的鵩鸟。北河柳枝细长垂落,车过之时痛彻心腹。回信恐怕再无来处,歧路之上只剩一哭。粤地艰难平定不易,谁说谋略能够胜天。可叹你执掌一方,江海之间空自忧愁。岂无袖中良策,小人之言徒然无用。致使那些左纛渠帅,狼顾而生烽烟战火。去年时事愈加紧急,你脱身北走燕京。积薪之忧令人叹息,宝剑之吟何等凄凉。推枰不再言说,上策是归隐求田。时局危难心志不死,密信往来纷繁。五月得到你的书信,绝句写在斜笺之上。岛居送走芳春时节,以为你能安然度日。道路崎岖忽而鼓起勇气,怀抱志向最终沉入泉下。世事横流本就早知,为何亲身临此深渊。世人正轻视我等,谋划只是徒增忧愁。真该纵情荒诞宴饮,鸾鸟羽翼难保长全。

注释

孝觉道:指诗人好友罗孝觉,名罗正钧,字顺循,号孝觉,湖南湘潭人,近代学者。
夕气:黄昏时分的云气。
八表:八方之外,指极远的地方。
伺隙:寻找机会。
敷盦:指陈三立的朋友李瑞清,号梅庵、清道人。
脩短:长短,指寿命长短。
乘化:顺应自然变化。
绵惙:病危将死。
衾椁:被褥和棺材,指丧葬用品。
春申:指上海,因战国时春申君封地而得名。
四印斋:指文人雅集之所。
义山:唐代诗人李商隐,字义山。
西江:指江西诗派。
自恧:自愧不如。
梁沧江:指梁启超,号沧江。
雪堂:指苏轼,号东坡居士,曾建雪堂。
秦晁:指秦观和晁补之,均为苏门四学士。
鸢肩:形容人肩耸如鸢,指有才华的人。
隅有鵩:用贾谊《鵩鸟赋》典故,预示死亡。
北河:指北京附近的河流。
左纛:古代帝王车上用牦牛尾做的装饰物。
狼顾:像狼一样回头顾盼,形容凶险。
积薪:堆积柴火,喻局势危急。
推枰:推开棋局,喻放弃努力。
间关:道路崎岖难行。
贾勇:鼓足勇气。
赍志:怀抱志向未能实现。
悁悁:忧愁郁闷的样子。
鸾翮:鸾鸟的翅膀,喻人才。

赏析

这是陈三立为悼念好友罗孝觉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深沉的哀思贯穿始终,通过回忆交往点滴、赞赏友人才华、感慨时局艰难等多重维度,表达了对逝者的深切怀念和无限惋惜。艺术上,诗歌融个人情感与时代背景于一体,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诗中'君诗宗义山,西江亦私淑'准确概括了罗孝觉的诗学渊源,'鸢肩最期君,谁料隅有鵩'化用贾谊典故,预示死亡而倍增哀婉。结尾'诚当恣荒宴,鸾翮无长全'更是以反语作结,深化了乱世文人命运无常的悲慨,体现了同光体诗人沉郁顿挫的艺术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