峥嵘岁云暮,称诗涕长潸。平生闭门人,排闼忧如山。昊天何荐瘥,迫使民命艰。谗夫始鸱张,大宝尸愚孱。寖寻抉馀纪,战气波人寰。坐令沦泗鼎,层累窥豪奸。晚怜虎豹死,么䯢临九关。善词楚台士,绝叫畴援攀。固知贞起元,王运循如环。奈此逆旅期,千春辞难还。旁劳读谶子,诏我忧与患。永年甲兵底,暂恋眉睫閒。不须照恒河,历劫疲心顽。我生无寸欢,小隐待沈陆。廿年长安尘,渥此容膝屋。支离见户牖,偪仄杂庖塾。寒号嘂风檐,饥羽眷霜木。灯棱宵反昏,烟纛晓已矗。岁时沈吟人,孤踞恣歌哭。冥心每构思,异地觊小筑。书城意迤逦,绕舍兼水竹。此怀未可遂,贫病复转毂。年年尺寸地,伊郁储药曲。宁家终无方,短榻譬寄宿。浮生事胡尔,风景悲举目。瞢腾卒岁歌,忧来急如镞。儒墨均为禽,典籍肆若罟。苍孔胡不仁,殴我入奥府。长年鉥肝肾,得句鲠仍吐。窥藩初趑趄,闯户忽连嵝。所尊唯杜韩,颇亦喜徐庾。自憎词失缛,辄恨诣不古。荡胸千嶒崚,时亦写媚妩。谁知短檠灯,不敌长袖舞。道旁昏睡儿,略窃混沌谱。浪夸持玉杯,国论供吹蛊。毁移乾坤轴,旷野尽兕虎。吾侪卒何益,章颂委粪土。祭诗还自?,残梦狎鼙鼓。
译文
不平凡的岁月又到年终,作诗时不禁泪流满面。平生闭门不出之人,忧思如山般汹涌而来。上天为何屡降灾疫,迫使百姓生计艰难。谗佞之人开始嚣张,帝位被愚昧懦弱之人占据。逐渐破坏剩余纲纪,战火气息弥漫人间。坐视国家政权沦丧,层层累进窥探豪强奸佞。晚年怜惜忠良如虎豹般死去,微小之人却登临朝廷。善于言辞的楚国台谏之士,绝望呼叫无人援手攀附。固然知道贞下起元天道循环,王朝气运周而复始。奈何在这人生逆旅之期,千年盛世难以回归。旁人不辞劳苦阅读谶书,告知我忧患将至。在长年战乱之中,暂时贪恋眼前片刻安宁。不必如恒河沙数般历劫,疲惫的心早已麻木。
我一生毫无欢愉,隐居等待国家沦亡。二十年来长安尘土,沾湿这容膝小屋。分散残缺的门窗,狭窄夹杂厨房学堂。寒风中檐角鸟鸣,饥饿的鸟儿眷恋霜中树木。夜间灯光昏暗,清晨炊烟如旗帜矗立。年终沉思之人,独坐纵情歌哭。潜心每每构思,渴望他处建造小屋。书城意境绵延,环绕屋舍兼有流水竹影。这情怀未能实现,贫病交加又如车轮转动。年年在这尺寸之地,忧郁储存如药酒。安宁家园终无方法,短榻犹如寄宿。
浮生之事为何如此,举目风景尽悲凉。朦胧中唱完岁末之歌,忧愁袭来急如箭镞。儒家墨家皆成猎物,典籍肆意如渔网。苍天孔子为何不仁,驱我进入深奥府库。长年呕心沥血创作,得句仍如骨鲠在喉。初在藩篱外犹豫不前,忽然闯入门户连绵。所尊唯有杜甫韩愈,也很喜爱徐陵庾信。自恨文辞过于华丽,总是懊恼境界不古。胸中荡涤千山峻岭,偶尔也写妩媚之姿。谁知贫士短灯,敌不过权贵长袖善舞。路旁昏睡之人,略微窃得蒙昧状态。虚夸手持玉杯,国论仅供散布蛊惑。毁移天地轴心,旷野尽是猛兽。我等终究有何益处,文章颂词委弃粪土。祭诗还自省,残梦中夹杂战鼓声声。
注释
丁巳:指民国六年(1917年)。
峥嵘:形容岁月不平凡。
称诗:作诗。
排闼:推门,形容忧思汹涌。
昊天:上天。
荐瘥:屡次降下灾疫。
鸱张:如鸱鸟张翼,形容嚣张。
大宝:帝位。
尸愚孱:被愚昧懦弱之人占据。
寖寻:逐渐。
泗鼎:指国家政权。
么䯢:微小之人。
九关:天门九重,指朝廷。
贞起元:贞下起元,天道循环。
逆旅:旅舍,喻人生短暂。
谶子:预言书。
恒河:佛教语,喻时间长河。
沈陆:陆沉,指国家沦亡。
容膝屋:极小的居室。
支离:分散残缺。
偪仄:狭窄。
寒号:寒号鸟的叫声。
烟纛:炊烟如旗帜。
书城:藏书之处。
转毂:如车轮转动,喻奔波。
伊郁:忧郁。
药曲:药酒。
镞:箭头。
儒墨:儒家墨家,指学术。
罟:渔网。
苍孔:苍天孔子。
奥府:深奥的府库,指学术。
鉥肝肾:呕心沥血创作。
杜韩:杜甫韩愈。
徐庾:徐陵庾信。
短檠灯:贫士的灯。
长袖舞:权贵的舞蹈。
混沌谱:蒙昧状态。
吹蛊:散布蛊惑之言。
兕虎:猛兽,喻乱世。
鼙鼓:战鼓。
赏析
此诗为陈三立晚年代表作,展现了清末民初动荡时局中知识分子的深沉忧思。艺术上采用五古长篇体式,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语言凝练厚重,用典精深恰切。诗中'排闼忧如山'的比喻形象生动,'寒号嘂风檐,饥羽眷霜木'的对仗工整而意境凄清,体现了同光体诗派的艺术特色。作者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兴亡之痛紧密结合,通过除夕这个特殊时间节点,抒发了对时代剧变的深刻反思和对文化传承的深切忧虑,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