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别里江南尽可哀，肯来北阙看崔嵬。
人天空劫皆无量，携手曷梁记此回。
燕市繇来只酒人，相逢投辖意还亲。
应怜澈骨奇寒日，剩对梅花作小颦。
卑甚西山不足言，山阿车马自朝昏。
君来合拜迦音墓，此是金台一泪痕。
已过霜林浅绛容，空山唯剩柏龙钟。
西湖今日无驴背，记向西山道上逢。
堤柳全髡湖欲冰，更凭风力上高层。
廿年长见铜牛在，未信昆明有废兴。
楼台倒影自槃槃，穿尽前湖又后山。
要向荒寒识全盛，断垣颓照试回看。
梦奠微言托两楹，穹碑崇殿礼难明。
眼怜吾道终成裂，庭燎趋跄记五更。
谁壅残贼援天下，璧水虽荒道故存。
寄语并时韩侂胄，莫将太学当南园。
儒佛平分夹苑墙，密宗演揲说荒唐。
众生今日无遮甚，不用天花作道场。
高楼蜜炬夜深深，销尽鸾鞋一握金。
知汝司空经见惯，故分茶盏照沈吟。
吴姬脂面小如拳，调笑公然隔座妍。
莫怕北风掀纸屋，凤巢为说廿年前。
万岁山光罨画屏，倒涵暝色上龙亭。
宫鸦作意嘲閒客，冻翅还捎九子铃。
南客休嗟惊玉戏，今年冬暖雪迟迟。
试尝党帐羊羔味，更唱旗亭画壁词。
平铺玉屑三千亩，密缀琼尘一万枝。
奇景当前翻缩手，只疑风力透玻璃。
一角江亭寂寞隈，恨君不趁夏秋来。
穿芦便是西溪艇，拄颊还疑白下杯。
四十长贫竟不官，此心新向镜中寒。
江亭诗案从人䛡，霜鬓朝朝只自宽。
此间惟著丁香雪，唐碣全刊栝亦孤。
莫话白头王检讨，春光能似昔年无。
别却江春近一年，赠君惟有衍波笺。
故人给札如相问，怀刺生毛尚自贤。
仙梦罗浮近未安，且从明镜驻朱颜。
烦君更谱金环巷，纤手新橙点染间。
玉环分付早归来，红萼须君作主裁。
莫忘春风轰醉约，城西十里小桃开。
春头未了销寒会，岁莫旋为惜别诗。
能使我思才几辈，海风吹雨梦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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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离别江南尽是哀愁，肯来北京看这巍峨宫阙。人间天空劫难无量，携手同行铭记此番相聚。 北京向来多是酒徒，相逢投辖留客情意更亲。应怜透骨奇寒之日，空对梅花微微蹙眉。 西山低矮不足称道，山间车马从早到晚不停。君来应当拜谒迦音墓，这是金台一处泪痕。 已过霜林浅红容颜，空山只剩苍老柏树。西湖今日再无驴背吟客，记得曾在西山道中相逢。 堤柳全秃湖将结冰，更借风力登上高层。二十年常见铜牛仍在，不信昆明湖有兴废。 楼台倒影自成壮观，穿遍前湖又后山。要从荒寒中识全盛景象，断墙残阳中回首观看。 梦奠微言托于两楹，高碑大殿礼仪难明。眼看吾道终成分裂，庭燎中趋跄记得五更。 谁阻塞残贼援天下，璧水虽荒道义犹存。寄语当今韩侂胄，莫把太学当作南园。 儒佛平分夹着苑墙，密宗演揲说来荒唐。众生今日无遮无拦，不需天花作法场。 高楼蜜烛夜深沉沉，销尽鸾鞋一握金钱。知你司空见惯，特分茶盏照你沉吟。 吴姬脂面小如拳，调笑公然隔座娇妍。莫怕北风掀纸屋，凤巢说起二十年前。 万岁山光如画屏，倒映暮色上龙亭。宫鸦有意嘲闲客，冻翅还碰九子铃。 南客休叹惊雪景，今年冬暖雪来迟。试尝党帐羊羔味，更唱旗亭画壁词。 平铺玉屑三千亩，密缀琼尘一万枝。奇景当前反缩手，只疑风力透玻璃。 一角江亭寂寞处，恨你不趁夏秋来。穿芦便是西溪艇，托腮还疑南京杯。 四十长贫终未做官，此心新向镜中寒。江亭诗案任人议论，霜鬓朝朝只自宽慰。 此处只有丁香雪，唐碑全刻桧也孤。莫说白头王检讨，春光能似往年无。 离别江南春近一年，赠你只有衍波笺。故人如问近况，怀刺生毛尚且自贤。 仙梦罗浮近未安，且从明镜驻朱颜。烦你更谱金环巷，纤手新橙点染间。 玉环吩咐早归来，红萼须你作主裁。莫忘春风轰醉约，城西十里小桃开。 春头未了销寒会，岁末又作惜别诗。能让我思念有几人，海风吹雨梦来时。

赏析

这是黄节赠予弟子赵尊岳的组诗，二十一首次韵绝句构成一幅完整的北都冬游长卷。诗歌以纪游为线索，融写景、抒情、咏史、议论于一炉，展现民国初期北京城的历史沧桑与文化变迁。 艺术上，诗歌采用传统绝句形式而容量极大，每首独立成篇又相互关联，形成有机整体。语言凝练典雅，用典精当，既有'投辖''旗亭画壁'等文人典故，又有'铜牛''昆明湖'等北京实地风物。意象选择极具特色，'澈骨奇寒''梅花作小颦'写北地严寒，'断垣颓照''庭燎趋跄'寓历史兴衰，'平铺玉屑''密缀琼尘'状雪景奇观。 诗歌通过今昔对比手法，在'荒寒识全盛'的历史观照中，表达对传统文化衰微的深切忧思。'儒佛平分夹苑墙'等句更体现作者作为国学大师的文化坚守，整组诗堪称民国旧体诗中的瑰宝。

注释

丁卯：指1927年（民国十六年）。
仲冬：冬季第二个月，农历十一月。
叔雍：词人赵尊岳，字叔雍，黄节弟子。
北都：指北京。
崔嵬：高峻雄伟的样子。
人天空劫：佛教语，指人世间的劫难。
曷梁：何不携手同行。
燕市：指北京。
投辖：《汉书·陈遵传》典，喻主人好客留宾。
澈骨奇寒：透骨严寒。
小颦：微微皱眉。
迦音墓：指清代诗人黄景仁墓，号迦音。
金台：黄金台，燕昭王招贤处。
霜林浅绛：经霜的树林呈浅红色。
柏龙钟：柏树苍老之态。
铜牛：颐和园昆明湖铜牛。
槃槃：宏伟壮观貌。
梦奠：《礼记·檀弓》载孔子梦奠两楹之间。
庭燎：宫廷中照明的火炬。
韩侂胄：南宋权相，曾兴庆元党禁。
太学：古代国立最高学府。
南园：韩侂胄的别墅。
演揲：元代宫廷密宗修行仪式。
天花作道场：佛教说法时天雨天花。
鸾鞋：绣鸾凤的鞋，指歌女。
吴姬：吴地歌女。
纸屋：薄纸般的房屋，喻脆弱。
凤巢：喻繁华之地。
九子铃：宫殿檐角的铃铛。
玉戏：下雪的雅称。
党帐：党家帐篷，宋陶谷妾党家故事。
旗亭画壁：诗人赌赛典故。
西溪：杭州西溪。
白下：南京古称。
衍波笺：精美信笺。
怀刺生毛：怀中名片生毛，指久未遇仕。
罗浮：广东罗浮山。
金环巷：歌妓聚居地。
销寒会：冬日文人聚会。
岁莫：岁末。

背景

此诗作于1927年（丁卯年）冬，时黄节任教于北京大学。弟子赵尊岳（叔雍）从南方来京游历，师生同游北京名胜。当时北洋政府统治下的北京城正值多事之秋，传统文化面临巨大冲击。黄节作为近代著名诗人、学者，通过这组纪游诗记录师徒游踪，抒发对时局变迁、文化衰微的感慨。诗歌中涉及的西山、颐和园、太学等地标，以及韩侂胄、黄景仁等历史人物，都承载着作者深沉的历史文化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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