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斜阳山气清，轻舟进湖口。
多少暮蝉吟，声度碧杨柳。
水城双妇簪，云鬓华而秀。
乾山一猊卧，风威大如吼。
西望四株柏，三台旧诗友。
今日迎我笑，问我梦醒否。
元明付虫语，天地逐马走。
寂然无可答，十事遗八九。
最喜老母容，矍铄鸠杖中。
最喜兄弟心，酣饮兕杯空。
一醉宵月白，一睡朝日红。
再睡复再醉，颓然一仙翁。
壁上紫藤花，夭矫如苍龙。
日日坐花下，龙须鏖怒风。
半村半郭水，一曲一直山。
水冲山路断，行行湾复湾。
火龙肆腾拿，倒挂云斑斑。
鳞甲晒赤日，野老家其巅。
醉馀斗野语，直破羲皇天。
竹筇打叶落，草屦踏月还。
不必问姓氏，儿孙手自牵。
世无刘子骥，谁欤访桃源。
布谷三月声，催我事南亩。
路人南坛前，又转西寺后。
秧针细以绿，好风吹欲绉。
分秧水深浅，耘草堤左右。
农妇功何捷，纤纤勤素手。
有如画棋局，经纬不一苟。
天高雷怒鸣，雨脚压笠首。
安得幻雨师，腥膻涤九有。
朝上著书楼，遥指莱玉峰。
灵雨逐顽云，深锁山重重。
东涨平湖水，北失老林松。
松林日觌面，一旦羞相逢。
长株与短株，都在苍莽中。
隐隐见山脊，一线撑青空。
樵夫大解事，野火烧山红。
斜窜草深处，赤驹快追风。
顽云不敢敌，让出山径通。
独有松林内，密密云犹封。
暑雨涤烦襟，楼窗一气清。
阿戎喜相语，语变古今声。
声在文字先，仓史得其精。
山川隔语气，百派战国秦。
何来沉与周，四声苦分明。
造字北之圣，造韵南之英。
辕辙两不合，隋宋传陆丁。
卓卓广韵书，部分二百零。
剧遭金元世，刘阴误兼并。
一传顾宁人，再传段若膺。
高眄九霄上，云乐赓韶韺。
风雅感东周，词赋追西京。
人声本元化，喑哑奚足惊。
荷花喜客泉，泉喜花亦喜。
客心喜更多，秧绿二十里。
前村鸡犬声，转入桑阴里。
红衣小村女，镰刀月一钩。
春田刈青草，来往饭黄牛。
牵过南山矸，就饮西溪流。
阴阴十亩间，朱霞一片流。
忽听村歌起，遥度碧山头。
一唱再三和，尾声低以柔。
荷风气双清，柳雨线半抽。
人人喜得所，今我复何求。
亭午日虐我，逃避青松间。
青松何飒飒，泉水何潺潺。
野老发丛白，云重笠头偏。
问君几甲子，老矣犹童颜。
右手屈左指，含笑一一言。
十三打豺狗，十四捉飞猿。
十五好任侠，颇杀负心人。
地震历三次，大水家树巅。
独漉复独漉，岁岁悲迁延。
移山山曲曲，詈天天圆圆。
但知我生日，属虎岁在寅。
敢劳子大夫，告我几何年。
嗟嗟尘网外，不信有葛天。
葛天民尚在，酌君以流泉。
东堤白一带，堤外湖一奁。
晴日山争翠，翠滴湖光添。
渔船裹烟雾，摇摇如风帆。
荆关倘飞到，于此兴不凡。
南望弥勒沟，北倚普陀岩。
詹尹不须卜，居在山之尖。
端午蒲酒黄，香斟白玉斝。
当门艾为人，竞渡船如马。
阿母笑问儿，游踪满中夏。
几年不在家，粽叶食一把。
席坐分雁序，鸡豚兼鱼蚱。
况逢六弟寿，丰神最潇洒。
一饮三百杯，醉眸邈天下。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农夫 友情酬赠 叙事 夏景 山水 山水田园 性灵派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月色 村庄 歌行体 江南 淡雅 清新 游子 田野 端午 隐士 黄昏

译文

夕阳西下山间空气清新，轻快的小船驶入湖口。多少傍晚的蝉在鸣唱，声音穿过碧绿的杨柳。水乡城镇中两位妇人头戴发簪，如云的鬓发华美秀丽。乾山像一头卧狮，风声威猛如同吼叫。向西望见四株柏树，那是三台星般的老诗友。今日迎接我时含笑，问我是否从梦中醒来。元明往事已如虫鸣般消散，天地间时光如奔马飞逝。寂静中无言以对，十件事已忘了八九。最欣喜的是老母亲容颜，精神矍铄手持鸠杖。最欣喜的是兄弟情谊，畅饮直至兕杯空空。一醉直到夜月皎白，一睡直到朝日通红。再睡再醉，颓然如同仙翁。墙上的紫藤花，屈伸自如如苍龙。日日坐在花下，龙须与狂风搏斗。半村半郭的水乡，一曲一直的山峦。水流冲断山路，行走间一湾又一湾。火龙肆意腾跃，倒挂出斑驳云彩。鳞甲晒着赤日，野老居住在山巅。醉后说着乡野话语，直破上古伏羲的天空。竹杖敲打落叶，草鞋踏月而归。不必询问姓氏，儿孙亲手相牵。世间已无刘子骥，谁人来寻访桃源。布谷鸟三月的鸣声，催促我从事农事。路人经过南坛前，又转向西寺后。秧苗细嫩翠绿，好风吹起波纹。分秧看水深浅，除草在堤岸左右。农妇劳作何等敏捷，纤纤素手辛勤忙碌。有如绘制棋局，纵横经纬一丝不苟。天空高远雷声怒吼，雨点压低了斗笠。怎能幻化雨师，洗涤九州的腥膻。早晨登上著书楼，遥指莱玉峰。灵雨追逐顽云，深锁重重山峦。东面涨满平湖水，北面失去老松林。松林往日天天相见，如今羞于相逢。长株与短株，都在苍茫之中。隐隐看见山脊，一线支撑青空。樵夫很懂事情，野火烧得山红。斜窜入草丛深处，赤色骏马快追风。顽云不敢对抗，让出山路通行。唯有松林之内，密密云层仍封。暑雨洗涤烦闷衣襟，楼窗一派清新。阿戎欢喜相语，语言变古今声韵。声音在文字之先，仓颉史官得其精髓。山川隔绝语气，百派战国秦汉。何来沈约与周颙，四声苦苦分明。造字是北方的圣人，造韵是南方的英才。车辕轨迹两不相合，隋宋传承陆法言丁度。卓著的《广韵》一书，分部分二百零六。惨遭金元时代，刘渊阴时夫误兼併。一传顾炎武，再传段玉裁。高望九霄之上，云乐续接韶韺。风雅感动东周，词赋追慕西京。人声本是自然造化，喑哑何足惊惧。荷花欢喜客来的泉水，泉喜花也喜。客心欢喜更多，秧苗翠绿二十里。前村鸡犬之声，转入桑树荫里。红衣小村女，镰刀如月钩。春田割青草，来往喂黄牛。牵过南山石崖，就饮西溪流水。荫荫十亩田间，朱霞一片流动。忽听村歌响起，遥度碧绿山头。一唱再三应和，尾声低沉柔和。荷风气息双清，柳雨如线半抽。人人欢喜得其所，今日我还有何求。正午烈日虐待我，逃避到青松之间。青松何等飒飒，泉水何等潺潺。野老头发丛白，云重斗笠偏斜。问君多少年岁，老了仍童颜。右手屈左指，含笑一一述说。十三岁打豺狗，十四岁捉飞猿。十五岁好任侠，颇杀负心人。经历三次地震，大水漫到家树巅。独漉又独漉，岁岁悲叹迁延。移山山曲曲，骂天天圆圆。只知我生日，属虎岁在寅。敢劳您大夫，告诉我多少年。嗟嗟尘网之外，不信有葛天氏。葛天氏之民尚在，斟君以流泉。东堤白一带，堤外湖一奁。晴日山争翠色，翠色滴入湖光添。渔船裹着烟雾，摇摇如风帆。荆浩关仝倘若飞到，于此兴致不凡。南望弥勒沟，北倚普陀岩。詹尹不必占卜，居住在山之尖。端午菖蒲酒黄，香斟白玉斝。当门艾草扎人形，竞渡船如奔马。阿母笑问儿，游踪满中华。几年不在家，粽叶吃一把。席坐分兄弟次序，鸡猪兼有腌鱼。况逢六弟寿辰，丰神最是潇洒。一饮三百杯，醉眼邈视天下。

赏析

《还乡吟》是袁枚晚年返乡后创作的長篇田园诗，全诗以白描手法生动描绘了故乡的自然风光和田园生活，展现了诗人对故乡的深厚感情和归隐田园的喜悦心情。诗歌艺术特色鲜明：首先采用赋体铺陈手法，从多个角度细致刻画故乡景物人情，画面感极强；其次语言质朴自然，充满生活气息，运用大量民间口语和方言词汇；第三情感真挚动人，通过老母、兄弟、乡邻等形象描写，表现浓厚的人情味；第四结构严谨，以还乡为线索，层层展开各种生活场景；最后意境清新淡远，创造出一个理想化的田园世界，体现了诗人'性灵说'的文学主张。

注释

斜阳：傍晚西斜的太阳。
湖口：湖的入口处。
暮蝉：傍晚鸣叫的蝉。
碧杨柳：翠绿的杨柳树。
水城：水乡城镇。
云鬓：形容妇女浓黑柔美的鬓发。
乾山：山名，指干燥的山。
猊：狮子，指山形如卧狮。
三台：星官名，喻指老朋友。
元明：元代和明代。
虫语：虫鸣声，喻指微不足道的事物。
矍铄：形容老人精神健旺。
鸠杖：杖头刻有鸠形的拐杖。
兕杯：用兕角制的酒杯。
夭矫：屈伸自如的样子。
鏖怒风：与狂风搏斗。
火龙：指烈日或炎热的气流。
腾拿：腾跃搏击。
羲皇：指伏羲氏，上古时代。
竹筇：竹杖。
草屦：草鞋。
刘子骥：晋代隐士，曾寻访桃源。
布谷：布谷鸟，催耕的鸟。
南亩：农田。
秧针：初生的秧苗。
经纬：织物的纵线和横线，喻指整齐有序。
雨师：神话中司雨之神。
九有：九州，全国。
莱玉峰：山名。
灵雨：好雨。
觌面：见面。
苍莽：苍茫辽阔。
詹尹：占卜官员。
蒲酒：菖蒲酒，端午饮品。
白玉斝：白玉制的酒器。
艾为人：用艾草扎的人形。
竞渡：赛龙舟。
雁序：雁行，喻指兄弟次序。
鱼蚱：腌鱼。

背景

此诗创作于清代乾隆年间，袁枚辞官归隐随园后返乡时所作。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随园老人，清代著名文学家、诗论家，倡导'性灵说'，主张诗歌应表现个性与真情。此时诗人已年迈，历经宦海浮沉后重返故乡，面对熟悉的山水田园和亲人乡邻，感慨万千，遂作此长诗以抒怀。诗歌反映了清代中期文人的归隐思想和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具有典型的清代性灵派诗歌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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