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醉江山力不胜,游仙梦里说飞腾。囊中位业图无据,舌底横磨剑有棱。萧相奇勋拓汉殿,志公遗蜕嚇高陵。雁门太守持廉节,争得匈奴射郅鹰。金台兀兀醉觥秋,一夕家山付壑舟。幸免胭脂求辱井,不辞箫管署迷楼。闻歌对舞翩跹蝶,语战惊蜷觳觫牛。记否而翁悲壮语,三垂冈上涕横流。抉桑花重压天低,老革苍苍簇锦旗。禁近似闻主石虎,强梁阴与蓄锄麑。危城岌嶪靴尖倒,宝器琳琅马背齑。咫尺长辽看飞渡,仰天鼻息贯虹蜺。松漠龙荒积雪高,边关从古挺人豪。田单疏贱成功速,越石艰虞上奏劳。夺稍阵前驰敬德,斫头枷上快敖曹。铃声到处知兴霸,行赏均宜赐锦袍。王孙鸡鞠最为欢,袍笏重登梦未安。新妇车帷杂啼笑,官家滋味识咸酸。虬须殿直威棱重,貂尾群儿爵赏宽。博得韩生拊掌笑,锦衣归去沐猴冠。重舰东来压海壖,江村腊鼓办迎年。凄凉鬼市孤灯月,跋扈风筝一握天。魔剑修罗飞作雨,道书宛委烬成烟。眼看文物东南地,沧海潮平化棘田。表海何人奏大功,南塘而后此英雄。奇鹰俊与青猊搏,快剑铦宜悍石砻。仗节人知韦睿法,背嵬军有岳家风。百分饮至归来后,战骨休忘蔓草丛。金陵未称帝王畿,幕府山高夕照微。鸟乍惊弦巢远树,蛤宁护汁闭残扉。元戎险受金牌召,悍寇狂增铁骑飞。茹垢纳瑕藏秘略,不妨贻我妇人衣。
译文
醉意朦胧的江山已无力支撑,却在游仙梦中空谈飞腾。功名事业如同囊中虚幻,唯有舌剑唇枪锋利如棱。萧何的奇功开拓汉室基业,宝志的遗骸震慑高陵。雁门太守坚守廉洁气节,才能让匈奴敬畏如见苍鹰。
黄金台在秋日中巍然矗立,一夜之间家园已成壑舟。幸免于胭脂井的亡国耻辱,却不辞箫管声中的迷楼奢靡。听着歌舞看蝴蝶翩翩,谈及战事却如牛般颤抖。可记得父辈的悲壮言语,在三垂冈上涕泪横流。
扶桑花繁重压得天空低垂,苍老军人簇拥着锦旗。宫廷近处似有石虎般暴君,强梁暗中蓄养着锄麑刺客。危城高耸似靴尖倒立,珍贵器物如马背齑粉。眼看长辽近在咫尺可飞渡,仰天鼻息直贯虹霓。
松漠龙荒之地积雪高耸,边关自古涌现豪杰。田单出身卑微却速成功业,刘琨处境艰难仍上奏劳苦。阵前夺槊如尉迟敬德般勇猛,枷上斫头似高昂般痛快。铃声到处可知甘宁威名,行赏时都应赐予锦袍。
王孙公子最爱斗鸡蹴鞠,重登朝堂却心中不安。新车帷中夹杂啼笑,官场滋味尝尽咸酸。虬须侍卫威严沉重,貂尾子弟爵赏宽厚。博得韩生拍掌嘲笑,锦衣归去不过是沐猴而冠。
重型战舰东来压迫海疆,江村腊鼓准备迎新年。凄凉鬼市孤灯映月,跋扈风筝一手握天。魔剑如修罗化作雨,道书如宛委焚成烟。眼看东南文物之地,沧海潮平变成荆棘田。
表海之功由谁奏就,戚继光之后又有英雄。奇鹰俊猛与青狮搏斗,快剑锋利可破坚石。持节之人知韦睿兵法,背嵬之军有岳家风气。百般庆功归来之后,莫忘战骨埋没蔓草丛。
金陵未必堪称帝王之都,幕府山高夕阳微茫。鸟惊弓弦巢迁远树,蛤蜊岂会护汁闭扉。元帅险遭金牌召回,悍寇狂增铁骑飞驰。忍辱负重暗藏谋略,不妨赠我妇人衣裳。
注释
残醉:残余的醉意,喻指国力衰微。
游仙梦:指不切实际的幻想。
囊中位业:指功名利禄。
舌底横磨剑:指言辞锋利如剑。
萧相:指汉代萧何,开国功臣。
志公:指南朝高僧宝志。
雁门太守:指汉代郅都,以廉洁勇猛著称。
郅鹰:郅都被称为'苍鹰',匈奴畏其威名。
金台:黄金台,燕昭王招贤之处。
壑舟:《庄子》喻指世事变迁。
辱井:南朝陈景阳宫井,隋军入城时陈后主与妃子躲藏处。
迷楼:隋炀帝建奢华宫殿。
觳觫:恐惧颤抖貌。
三垂冈:李克用置酒三垂冈事。
抉桑:即扶桑,指日本。
老革:老兵,指军人。
石虎:后赵暴君。
锄麑:春秋时刺客。
岌嶪:高峻危险貌。
松漠:指北方边疆。
田单:战国齐将,以火牛阵破燕。
越石:晋代刘琨字越石,守边名将。
敬德:唐代尉迟恭,善夺槊。
敖曹:北齐高昂字敖曹,勇猛善战。
兴霸:东吴甘宁字兴霸,铃铛声威震敌。
鸡鞠:斗鸡蹴鞠,指嬉戏娱乐。
虬须殿直:指威严的侍卫。
沐猴冠:沐猴而冠,喻虚有其表。
海壖:海边之地。
修罗:佛教中战神。
宛委:传说中藏书山名。
南塘:明代戚继光号南塘,抗倭名将。
青猊:青色狮子,喻强敌。
韦睿:南朝梁名将。
背嵬军:岳飞亲军。
幕府山:南京城北山名。
金牌召:指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
赏析
《感事八首》是郑孝胥晚年重要组诗,以史诗笔法抒写清末民初时局。全诗运用大量历史典故,借古讽今,表达对时局的深刻忧思。艺术上融咏史、抒情、议论于一炉,语言凝练厚重,对仗工整,意象密集而富有张力。诗人以'残醉江山'开篇,定下衰颓基调,通过萧何、郅都、田单、岳飞等历史人物对比当下,批判时政腐败和军备废弛。'魔剑修罗飞作雨,道书宛委烬成烟'等句,以奇幻意象喻指文化浩劫,展现深沉的历史悲怆感。组诗结构严谨,八首各有侧重又浑然一体,体现诗人深厚的史学修养和诗歌造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