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底迷楼画里人,金钗沽酒醉馀春。鞭丝车影匆匆去,十里樱花十里尘。水蚀寒沙战铁销,桃根古渡暗通潮。北条游侠南条伎,三月烟花两国桥。万家井灶绿杨烟,樱笋初开四月天。十里隅田川上路,春帆细雨看花船。杜鹃啼血涴灵衣,累我青衫泪一挥。红伎围灯春晼晚,歌场听唱不如归。帐幅青纱论女权,未甘噤口学寒蝉。维摩病后雄谈减,姐妹双携拜辨天。描花试手恨粗疏,斑管鸟丝学字初。自撰诔文修笔冢,蕉窗日课六朝书。入画崔徽已自伤,更谁镜里證空王。写真寄到知肥瘦,莫问腰围带短长。插拨沈吟态更娇,三弦奏后已魂销。定知今夜多明月,梦到扬州第几桥。太学传经别置科,汉儒口说女师多。为愁金粉销奇气,教唱齐梁敕勒歌。酒后调筝客到家,谢他竹叶引羊车。燕支春冷江南井,夜碎红冰煮绿茶。白河船内夜迢迢,空唱刀环慰寂寥。忽梦归舟天际去,万山风叶落如潮。绮楼何事最关情,流水年华暗自惊。小阁熏笼深巷屐,一帘秋雨卖花声。刍醴匆匆奠两楹,私门礼乐自昭明。可怜披发伊川祭,绵蕞难征鲁两生。
译文
树荫下迷楼般建筑中如画中人,用金钗换酒沉醉在暮春时光。车马匆匆驶过留下鞭影车痕,十里樱花道上扬起十里尘烟。
水流侵蚀着寒沙战铁已销蚀,桃根古渡口暗通着潮水涨落。北条的游侠南条的艺伎,三月烟花时节相会两国桥。
万家炊烟升起在绿杨烟霭中,樱花竹笋初放正是四月天气。十里隅田川畔的道路上,春帆细雨中有赏花船行驶。
杜鹃啼血染红了灵衣,惹得我青衫上泪痕挥洒。红衣艺伎围着灯火春夜将尽,歌场中听唱《不如归去》曲调。
青纱帐中讨论女权问题,不甘缄默如同寒蝉噤声。像维摩诘病后雄辩减少,姐妹双双去参拜辩才天女。
描摹花朵恨自己手法粗疏,初次用毛笔在乌丝栏上学字。自己撰写诔文修建笔冢,芭蕉窗下每日练习六朝书法。
如崔徽入画本已自伤,更有谁能在镜中证悟佛法。写真寄到可知肥瘦变化,不要问腰围衣带长短如何。
拨弦沉吟姿态更加娇媚,三弦奏罢早已令人魂销。知道今夜必定明月皎洁,梦中回到扬州第几座桥。
太学传经另设科目,汉儒口授女师众多。忧愁金粉消磨奇伟气概,教唱齐梁时期的敕勒歌。
酒后调筝迎接客人到来,感谢竹叶青酒引来贵客。胭脂春冷江南井水,夜晚敲碎红冰煮绿茶。
白河船内长夜漫漫,空唱刀环曲安慰寂寥。忽然梦见归舟向天际驶去,万山风中落叶如潮水般涌来。
绮丽楼阁何事最关情,流水年华暗自心惊。小阁中熏笼深巷木屐声,一帘秋雨中有卖花声传来。
匆匆用草扎的祭品奠祭两楹,私门礼乐自然昭明。可怜披发伊川祭祀,难以征召鲁地两生制定礼仪。
注释
迷楼:原指隋炀帝所建楼阁,此处借指东京繁华建筑。
金钗:指代女子,此处指日本艺伎。
鞭丝车影:形容马车匆匆行驶的景象。
桃根古渡:东京隅田川上的古渡口,传说与桃太郎故事相关。
北条游侠:指日本武士阶层;南条伎:指艺伎。
两国桥:东京隅田川上著名桥梁,连接武藏和下总两国。
樱笋:樱花和竹笋,代表春季时令。
隅田川:流经东京的重要河流。
杜鹃啼血:杜鹃鸟啼声凄厉,传说啼至出血。
不如归:杜鹃啼声谐音,亦指曲名《不如归去》。
辨天:日本辩才天女,音乐与智慧之神。
斑管:毛笔;鸟丝:有黑格线的绢纸或纸。
六朝书:指中国六朝时期的书法风格。
崔徽:唐代歌妓,曾请人画像寄给情人。
空王:佛的别称。
三弦:日本传统乐器三味线。
扬州第几桥:化用杜牧“二十四桥明月夜”诗句。
敕勒歌:北朝民歌,此处指传统歌谣。
竹叶:竹叶青酒;羊车:古代宫廷用羊拉的小车。
刀环:刀上的环,谐音“还”,表示归还之意。
绵蕞:汉代叔孙通制定朝仪时“束茅以表位”的仪式。
鲁两生:汉初鲁地两位儒生,不肯应召制定朝仪。
赏析
这组诗是黄遵宪《日本杂事诗》中的精选之作,以十三首七绝组成大型组诗,全面展现了明治时期东京的社会风貌和文化特征。诗人以中国古典诗歌形式表现异域风情,开创了“诗界革命”的新境界。艺术上采用白描手法,细腻刻画东京的城市景观、风俗民情和社会变革。诗中巧妙融入日本特有的樱花、艺伎、三弦等意象,同时保持中国古典诗歌的韵律美。诗人既客观记录异国文化,又寄托故国之思,在“十里樱花十里尘”的东瀛风物中暗含“梦到扬州第几桥”的乡愁,体现了晚清外交官独特的文化视角和诗歌创作的高度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