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眼送朝昏,空床那复寐。苦悲泉下人,舍我岂其意。顾君已肠断,绕室况群稚。辛勤营一廛,属纩得斯地。翻思婉娈情,何尝为贫累。一一蓼与荼,回味在胸次。理遣言已虚,命穷身似寄。惨惨难具陈,区区不我畀。榻前握手际,至痛宁在言。神清看愈伤,涕出强复吞。俄闻剥啄呼,且喜医在门。围灯理药裹,浑舍何喧喧。尚想携手欢,春场花正繁。忽忽共牢食,悠悠同穴恩。此事岂剧迫,怵惕惊我魂。春宵恋秋夕,卧席何由温。花落一何速,药行一何迟。病枕度春风,铅黛久不施。揽镜有馀呻,凭几无展眉。犹存爱花性,悦此瓶兰枝。客来慰勿药,婢憨誇进糜。沈绵复沈绵,中寝心然疑。今朝事大定,泪尽肝自摧。漆棺是底物,赫然当我楣。徒为人所怜,儿女多何为。窀穸忽已毕,蓄泪期一纵。遗像好眸子,视我凄欲动。我如失群雁,鸣悲故创痛。子为作蛹蚕,茧成身剧送。拊膺当告谁,倦枕苦无梦。吞声傍妆台,甘受达士讽。当时画眉笔,今作写哀用。平生喜朝卧,罕闻晨乌啼。酒醒今独起,始唤登坛鸡。夜雨湿新冢,草发冢间泥。路滑胆又弱,孤魂正凄凄。惟人与鸟兽,其死岂同迷。蒙叟有概然,吁嗟物可齐。我虽好诗篇,悲伤固无取。悼亡肇潘岳,语工事弥苦。古人盖多此,检箧始欲睹。慰情何必尔,冤抑或代吐。入室望几砚,幸未移故处。空瓶无复花,哀哉奈何许。
译文
泪眼送走一个个清晨黄昏,空床哪里还能入睡。苦苦悲悼九泉之下的亲人,你舍我而去岂是你的本意。看着你已让我肝肠寸断,更何况还要照顾绕膝的幼子。辛勤经营这一方居所,临终时才得到这安身之地。回想往日的恩爱之情,何曾因为贫穷而减少。种种苦难如同蓼荼般苦涩,回味在心头难以消散。用道理来排遣已是虚空,命运穷困身如寄居。凄惨之情难以尽述,上天却不给我丝毫怜悯。榻前握手的时刻,极致的痛苦岂在言语。神情清明看着更觉伤痛,强忍泪水吞咽下去。忽然听到敲门声,且喜医生来到门前。围着灯整理药包,全家何等喧闹。还想往日携手欢愉,春场花开正繁盛。匆匆共食的夫妻生活,悠悠同穴的死后恩情。此事岂是突然逼迫,惊惧震动我的魂魄。春宵留恋秋夕,卧席如何能够温暖。花落何等迅速,药效何等迟缓。病枕上度过春风,许久不再施粉画眉。揽镜自照唯有叹息,凭靠几案无法展眉。犹存爱花的天性,喜悦这瓶中的兰枝。客人来安慰说已勿需用药,婢女憨厚地誇赞进粥。病重反复病重反复,卧床中心生疑虑。今日事情终于确定,泪水流尽肝肠自摧。漆棺是何等物件,赫然横在我的门楣。徒然被人怜悯,儿女众多又能如何。安葬忽然已完成,积蓄的泪水期待一次倾泻。遗像中明亮的眼眸,看着我觉得凄然欲动。我如失群的孤雁,哀鸣着旧日的创痛。你如同作茧的春蚕,茧成后自身急剧逝去。捶胸该向谁诉说,疲倦倚枕苦于无梦。忍声靠近妆台,甘愿受到达士的讽谏。当年画眉的笔,如今用作书写哀思。平生喜欢早晨卧床,很少听到晨鸟啼鸣。酒醒今日独自起身,才开始呼唤祭坛的鸡。夜雨打湿新坟,草从坟间泥土发芽。路滑胆量又弱,孤魂正在凄凄惨惨。人与鸟兽之间,死亡岂是同样的迷途。蒙叟庄子有所感慨,唉叹万物可以齐一。我虽然喜好诗篇,悲伤本来无可取法。悼亡诗始于潘岳,语言工巧事情更苦。古人大多有此经历,检视箱箧才想要阅读。慰藉心情何必如此,冤屈抑郁或许代我倾吐。入室看望几案砚台,幸好没有移动原处。空瓶不再有花,哀哉无可奈何。
注释
丁丑夏:指明崇祯十年(1637年)夏季。
泉下人:指已故的亡妻。
属纩:古人用新棉絮放在临终者口鼻前验气,代指临终时刻。
婉娈:美好亲昵的样子。
蓼与荼:蓼为苦菜,荼为苦菜,喻指生活中的苦难。
共牢食:古代婚礼仪式,夫妻共食一牲,指夫妻生活。
同穴恩:指夫妻死后合葬的恩情。
铅黛:古代女子化妆用的铅粉和黛石。
窀穸:墓穴,指安葬。
蒙叟:指庄子,因其称庄周为蒙人。
潘岳:西晋文学家,以悼亡诗著称。
赏析
这是一组深沉的悼亡组诗,以六首五言古诗的形式,淋漓尽致地抒发了对亡妻的深切怀念和丧偶之痛。诗歌采用传统悼亡题材,但情感真挚深切,艺术手法高超。诗人通过'泪眼送朝昏'、'空床那复寐'等意象,营造出孤寂凄凉的氛围;'婉娈情'与'蓼与荼'的对比,展现爱情的美好与生活的苦涩。诗中运用了大量生活细节描写,如'围灯理药裹'、'凭几无展眉'等,使情感表达更加具体可感。'我如失群雁'、'子为作蛹蚕'的比喻新颖贴切,深化了悲痛情感。全诗语言质朴深沉,情感层层递进,从最初的震惊悲痛,到中间的回忆追思,再到最后的理性思考,完整展现了丧偶后的心理历程,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情感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