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春日二三月，百草恣妍美。
瘦马仰天鸣，壮心殊未已。
日望苍梧云，夜梦湘江水。
晓镜览朱颜，忧伤自此始。
古人重附民，后世重兵车。
鲛革与铁釶，兵败于垂沙。
田野有饥色，千金购莫邪。
将军不好武，守身无与蛇。
蜜山多丹木，其下有丹水。
中产白玉膏，食之长不死。
哀哀世上人，果腹任鞭棰。
栖迟尘网中，局蹐待销毁。
委巷有佳人，颜色艳桃李。
珠翠不增妍，所佩兰与芷。
相遇非深恩，羞为发皓齿。
闭户弄朱弦，江湖万余里。
得失在跬步，杨朱泣路歧。
变易在俄顷，墨翟悲染丝。
人心有取舍，爱憎随相欺。
八骏虽神逸，绝尘犹可追。
美哉武灵王，梦登黄华颠。
女娃挟赵瑟，歌诗流眄妍。
变服习胡射，宗族害其贤。
奇计竟不成，美人空弃捐。
昔有梁孝王，风流歌吹台。
西行见天子，侍从多贤才。
相如虽未至，得见邹与枚。
旷世无伯乐，骐骝为驽骀。
筑墙非过计，领人乃见疑。
忠言戮其身，哀哉关其思。
周泽即云渥，爱憎谁能期。
奈何婴逆鳞，福祸岂不知。
鲧死于羽邱，乃因窃息壤。
义士与顽民，周师异诛赏。
圣贤秉至公，曲直应无枉。
人心无是非，是非徒自网。
木鸣响焦杀，怪星党天居。
人情有忧乐，天意亦惨舒。
穆王得造父，八骏供驰驱。
如何致千里，辟马驱毁舆。
取士必取骨，相马莫相毛。
淮南养宾客，所重斗与筲。
照蝉不明火，振树将徒劳。
哀哉蒙鸠子，托命于苇苕。
威风敛羽翼，众口誉焦明。
焦明与威风，异命不同声。
西巢三珠树，振翮一哀鸣。
王母不可见，但忆董双成。
猛虎长百兽，梧斗轻重围。
群鸟待凤凰，摩天能高飞。
人王御万众，勇武世所稀。
鲛韅与弥龙，乌足养其威。
力父佩璇玉，被服妖不妍。
背人傅脂粉，巧笑尾群仙。
玉台谒王母，心醉天子篇。
高邱一回首，众女空婵娟。
魂魄昆仑气，洛洛清溪流。
琅玕出西极，光采粲九州。
鸾凤一朝去，宫馆颓山邱。
崦嵫不可望，望之令人愁。
女娃为精卫，街石堙东海。
东海水未堙，女娃心已改。
夸父走虞渊，白日终相待。
奈何金石心，坐视生吝悔。
天路绝泥滓，人世终苦辛。
一念脱尘网，双足生青云。
云中发箫管，悦耳何缤纷。
回瞰所来地，泣下为人群。
百川深自回，噭焰坐相失。
饮羽及石梁，九载甘肃瑟。
八表问阴霾，虚白自盈室。
十日丽芜皋，光明冀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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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春日二三月间，百草恣意展现美丽。瘦马仰天嘶鸣，壮志犹未消尽。白日遥望苍梧之云，夜晚梦见湘江之水。清晨对镜察看容颜，忧伤从此开始。 古人重视安抚百姓，后世却看重兵车战马。虽有鲛皮铠甲和铁制长矛，军队仍在垂沙战败。田野农夫面带饥色，却用千金购买莫邪宝剑。将军不喜好武力，只求保全自身不与蛇为伍。 蜜山多生仙树丹木，山下有丹水流淌。山中出产白玉仙膏，食之可以长生不死。可悲世上众人，为求温饱任人鞭打。困于尘世罗网中，蜷缩等待毁灭。 陋巷中有位佳人，容颜艳若桃李。珠翠首饰不能增添美丽，她只佩戴兰草和白芷。相遇并非深恩厚德，羞于开口露齿微笑。闭门弹奏朱弦琴，心系万里江湖。 得失就在一步之间，如杨朱见歧路而哭泣。变化只在顷刻之间，如墨子见染丝而悲伤。人心总有取舍，爱憎随之相互欺骗。八骏虽然神逸，绝尘而去犹可追赶。 英明的赵武灵王，梦见登上黄华山顶。少女手持赵瑟，歌诗流转美目顾盼。改穿胡服学习骑射，宗族却害其贤能。奇计最终未能成功，美人空被抛弃。 昔日梁孝王，风流倜傥建歌吹台。西行朝见天子，侍从多是贤才。司马相如虽未到来，得见邹阳与枚乘。旷世没有伯乐，千里马被当作劣马。 筑墙并非过失之计，领导众人却遭猜疑。进献忠言反遭杀戮，可悲的关其思。周泽既然深厚，爱憎谁能预料。奈何触犯逆鳞，福祸岂能不知。 鲧死在羽山，只因窃取息壤。义士与顽民，周师诛赏不同。圣贤秉持至公之心，曲直应该没有冤枉。人心本无是非，是非徒自罗网。 树木鸣响焦杀之声，怪异星辰聚集天宇。人情有忧有乐，天意也有惨舒。穆王得到造父，八骏供他驰驱。如何到达千里之外，却用跛马驱毁车舆。 选取士人必取骨相，相马不要只看毛色。淮南王养宾客，所重却是斗筲之人。照蝉不明灯火，振树将是徒劳。可悲的蒙鸠鸟，托命于芦苇细枝。 威风收敛羽翼，众口称赞焦明。焦明与威风，命运不同声音各异。西方巢有三珠树，振翅发出一声哀鸣。西王母不可得见，只忆董双成仙子。 猛虎为百兽之长，梧桐斗轻重围困。群鸟等待凤凰，摩天能够高飞。人王统治万众，勇武世间稀有。鲛韅与弥龙装饰，何足培养威严。 力父佩戴璇玉，穿着妖艳不美。背人敷脂抹粉，巧笑追随群仙。玉台谒见王母，心醉于天子诗篇。高丘回首一望，众女空有婵娟美貌。 魂魄如昆仑之气，清澈溪水潺潺流淌。琅玕出自西极，光彩照耀九州。鸾凤一朝离去，宫馆颓败成山丘。崦嵫不可遥望，望之令人愁绪满怀。 女娃化为精卫鸟，衔石填埋东海。东海之水未平，女娃之心已改。夸父奔走虞渊，白日终将等待。奈何金石之心，坐视产生吝悔。 天路断绝泥滓，人世终究苦辛。一念脱离尘网，双足生出青云。云中发出箫管之声，悦耳何等缤纷。回望来时所经之地，泣下为了人间众生。 百川深自回转，烈焰坐相消失。饮羽到达石梁，九载甘肃瑟缩。八方询问阴霾，虚白自盈满室。十日照耀芜皋，光明希望来日。

赏析

《感怀二十首》是阮籍代表性的咏怀组诗，全面展现了魏晋之际文人复杂的心路历程。全诗以春日景象起兴，通过瘦马鸣天、壮心未已的意象，抒发了诗人壮志难酬的郁结之情。诗中大量运用历史典故和神话传说，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到梁孝王招贤纳士，从精卫填海到夸父追日，构建了一个宏大的历史反思空间。艺术上采用比兴手法，借古讽今，寓情于景，形成了沉郁顿挫的风格。诗人通过对历史人物命运的咏叹，表达了对时局的不满和对人生意义的深刻思考，展现了魏晋文人特有的忧患意识和生命感悟。

注释

苍梧：古地名，相传舜帝葬于苍梧之野。
湘江：湖南主要河流，屈原投江处，象征忠贞。
鲛革：用鲨鱼皮制作的铠甲。
铁釶：铁制长矛，古代兵器。
垂沙：古地名，楚怀王时楚军大败之处。
莫邪：古代名剑，与干将齐名。
蜜山、丹水：神话中的仙山灵水。
白玉膏：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药。
杨朱泣路歧：杨朱见歧路而哭，喻人生选择艰难。
墨翟悲染丝：墨子见染丝而悲，喻环境改变人性。
武灵王：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
梁孝王：汉文帝之子，以好客著称。
邹与枚：邹阳、枚乘，汉代著名文人。
关其思：郑国大夫，因进忠言被杀害。
鲧：大禹之父，因窃息壤治水被处死。
造父：周穆王时善御者，八骏的驾驭者。
蒙鸠：即鹪鹩，筑巢于苇苕，喻处境危险。
焦明：传说中的神鸟。
董双成：西王母侍女。
精卫：炎帝之女，溺死后化为精卫鸟衔石填海。
夸父：追日巨人，道渴而死。
崦嵫：神话中日落之处。

背景

阮籍生活在魏晋易代之际，政治黑暗，社会动荡。曹魏政权衰微，司马氏逐渐掌权，名士少有全者。阮籍作为竹林七贤之一，深感世事无常，人生险恶，遂将满腔悲愤寄托于诗作之中。《感怀二十首》创作于正始年间，反映了当时文人既不愿同流合污，又无力改变现状的矛盾心理。组诗深受《诗经》、《楚辞》影响，继承了中国古典诗歌的比兴传统，开创了咏怀诗的新境界，对后世咏史诗和抒情诗产生了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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