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堂块坐似枯禅,病起尘缘顿弃捐。堆眼绿荫新雨后,尽消六月艳阳天。病骨支离爱曳筇,凉飙爽飒转畏风。自联哀乐过人处,烂醉悲歌误乃公。乌啼惊破梦零星,晓色鲜新喜放晴。一枕黑甜游九地,昨宵胜食五侯鲭。撑肠文字真何用,不及双弓迷半瓯。消渴相如成底事,雷鸣饥腹日三周。闭门思种邵平瓜,苦雨摧残叶底花。摘得新瓜才入馔,直知澹泊是生涯。黄粱炊熟奈愁何,午枕脩然意更多。至竟郑生能解事,不将美睡换奔波。护病真知慈爱深,佛灯长照啊儿心。争教疾苦常呼母,四十一年霜雪侵。强欲登楼筋力乏,真成一月不窥园。幽花细草沈沈绿,似乱伤离独闭门。夏凉如水晚花明,竹月窥廊渐作声。待与病夫裁短什,回肠还是玉溪生。听雨听风世已遥,梦魂歌枕可怜宵。朱颜无复当年好,丝竹何心破寂寥。夜起微茫水月空,萧萧四壁更吟蛩。万灵随处能生灭,坚白何缘有异同。花时绝忆酒能神,飞尽红棉错过春。今日亭亭如翠葆,不知种树竟何人。镜奁灯火夜何其,辛苦维摩示疾时。枕畔泪痕和药进,不因共命始相知。晴空舒卷云无碍,砌草离披石更斜。凡卉庭前供一顾,臂拦开遍凤仙花。因病今生真止酒,妇言不听听何人。羔羊旧侣休相问,酒债寻常已告贫。呢喃小燕澹黄衣,未脱樊笼暂息机。养就羽毛好相待,伯劳零梦已东飞。酒涨今年满渡头,柴门流潦碧于油。珠量斗米难论价,不怨天公苑即休。曲径移花人绝艳,中庭扶病影相亲。豪怀销尽众芳歇,留取枯肠稍逼真。佳人天末近何如,北望劳劳阙寄书。得读春秋成断烂,不因众暴怨群狙。黋黋江夏两诗豪,刻骨镌心作计劳。白发填词世已换,却怜鸿鹄在蓬蒿。群书博极推才伯,静养端倪本白沙。私淑两贤乡学在,津梁真觉浩无涯。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叙事 同光体 咏物抒怀 夏景 夜色 庭院 抒情 文人 江南 沉郁 淡雅 病者 说理 雨景

译文

空寂厅堂独坐如参禅,病愈后尘世因缘顿时抛弃。眼前堆满新雨后的绿荫,完全消解了六月的酷热天气。 病骨支离偏爱拄杖而行,凉风飒爽反而害怕风吹。自知哀乐感受超过常人,烂醉悲歌耽误了自己。 乌鸦啼叫惊破零星的梦境,清晨景色新鲜喜见放晴。一枕酣睡游历九重地府,昨夜胜过享用五侯鲭美味。 满腹诗文究竟有何用处,不如半碗米粥来得实在。司马相如的消渴症成了何事,腹中雷鸣饥饿每日三次。 闭门想着种植邵平之瓜,苦雨摧残了叶底的花朵。摘得新瓜刚刚做成菜肴,才知淡泊才是真正的生活。 黄粱饭熟奈何愁绪依旧,午睡悠然意味更加深长。终究郑生能够明白事理,不用美睡换取奔波劳碌。 护理病体真知慈爱深厚,佛灯长久照耀孩儿心灵。怎教疾苦时常呼唤母亲,四十一年风霜岁月侵蚀。 勉强想要登楼却筋疲力尽,真的一个月未曾窥视园圃。幽花细草呈现沉沉绿色,似乎因伤离别而独闭门扉。 夏夜凉爽如水晚花明艳,竹间月光窥廊渐作声响。等待为病中之人裁制短诗,回肠荡气还是李商隐风格。 听雨听风的往事已遥远,梦魂歌枕可怜夜晚时光。红润容颜不再如当年美好,丝竹音乐无心打破寂寥。 夜起时微茫水月空寂,萧萧四壁更有蟋蟀吟唱。万物随处都能生灭变化,坚白之辩为何要有异同。 花开时节最忆酒能通神,木棉花飞尽错过了春天。今日亭亭如翠盖般茂盛,不知种树的究竟是什么人。 镜奁灯火夜到几时,辛苦如维摩示现病相之时。枕边泪痕伴着汤药咽下,不因共命才开始相知。 晴空云彩舒卷毫无阻碍,阶前青草散乱石头更斜。普通花卉在庭前供人一顾,篱笆边开满了凤仙花。 因病今生真的戒酒了,妻子的话不听还能听谁。旧日酒友不要再相询问,酒债平常已经告知贫穷。 呢喃小燕穿着淡黄衣裳,未能脱离樊笼暂时歇息。养好羽毛好好相待等待,伯劳鸟零落的梦已东飞。 今年雨水涨满渡口,柴门前积水碧绿如油。米价如珍珠难以论价,不怨天公也就罢了。 曲径移花人极其艳丽,庭中扶病身影独自相亲。豪迈情怀消尽百花凋谢,留下枯肠稍显逼真。 远方佳人近来如何,向北遥望辛苦缺少寄书。读《春秋》已成断烂朝报,不因众人暴力怨恨群狙。 显赫的江夏两位诗豪,刻骨铭心苦心经营。白发填词世间已变换,却怜鸿鹄身陷蓬蒿之中。 博览群书推崇才学之伯,静养心性本源来自白沙。私淑两位贤人乡学犹在,渡口桥梁真觉浩瀚无涯。

注释

虚堂块坐:独自坐在空寂的厅堂中。
枯禅:佛教术语,指枯坐参禅。
曳筇:拄着竹杖行走。
黑甜:指酣睡。
五侯鲭:汉代名菜,喻美味佳肴。
双弓:指粥,因'粥'字形似双弓。
相如:指司马相如,患有消渴症(糖尿病)。
邵平瓜:秦代东陵侯邵平在秦亡后种瓜为生,喻隐逸生活。
黄粱炊熟:用黄粱一梦典故,喻人生虚幻。
维摩:维摩诘,佛教中示现病相的菩萨。
玉溪生:唐代诗人李商隐的号。
坚白:指公孙龙子的'坚白论',哲学命题。
翠葆:形容树木茂盛如华盖。
伯劳:鸟名,喻分离。
群狙:典出《庄子》,喻世俗众人。
江夏两诗豪:可能指黄庭坚等江夏籍诗人。
白沙:指明代理学家陈献章,世称白沙先生。

赏析

这组《病起杂诗》是陈曾寿病后所作,全面展现了诗人病愈后的复杂心绪和深刻哲思。全诗以病起为线索,融汇了禅理思考、生活感悟、亲情体味和艺术追求。艺术上采用白描手法,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善用典故而不显晦涩,通过对病中生活的细致描写,展现了诗人对生命的深刻体悟。诗中'虚堂块坐似枯禅'、'堆眼绿荫新雨后'等句,既写实又富有禅意;'护病真知慈爱深'等句则深情流露,感人至深。整体风格沉郁中见超脱,婉约中带豪放,体现了晚清同光体诗派的艺术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