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吾爱漓江水，今来一濯缨。
骄阳翻影乱，绝壑倒流明。
沙浅鱼能数，舟轻石不惊。
廿年观皱面，何似剪波行。
渔父尔何黠，剧怜双鸬鹚。
飞难黄鹄举，盟受白鸥欺。
入水老张啄，得鱼供快颐。
未能求一饱，真觉愧天随。
舱头收落日，四野入昏黄。
树杂群雅噪，云多叠巘荒。
市鲜呼近艇，贪醉酒低床。
闻说寡婆峡，年年此望乡。
况入灵鼍窟，伸头万翠攒。
晚风低飐草，斜日依乱滩。
水惯柔肠转，山僧滑眼看。
舟行宜缓缓，欸乃若为寒。
山罅吐新月，清光嶷嶷高。
渔灯明石发，萤露湿溪毛。
畏见枯鱼泣，微闻野犬嗥。
楚坪今夜泊，足慰半生劳。
沦漪清见底，人语搅秋烟。
岩影坠千嶂，滩声飞百泉。
九阍兵气满，孤枕旅魂牵。
为问荆园月，何时得共圆。
晨曦笼旭日，侵晓破荒鸡。
向荅光岩瀑，烟分碧涧霓。
潇湘通地轴，勃窣倚天梯。
欲谢人间事，来同海燕栖。
推篷见飞瀑，喷薄万花迷。
湿雾鱼吹浪，轻尘燕啄泥。
源头何处觅，物论有难齐。
欲买镜湖水，言从贺监西。
鬼斧何年凿，江山郁此奇。
川川都是月，室室尽为鸱。
天待娲皇补，舟凭鳀壑移。
观音岩下过，缥缈间灵旗。
丛篁生野菌，危磴阻荒村。
恐有潜虬在，宁容腐鼠尊。
船唇滩水急，鸦背夕阳翻。
观物真无尽，天公总不言。
暮霭濛濛里，舟人戒薄寒。
从渠邀大月，招我渡双滩。
灯点松脂暗，杯斟?酒酸。
兹游情不极，应有舌翻澜。
两宵同水宿，拂晓泊岩阿。
下濑船如箭，登山屐不磨。
万峰森束笋，众窍怒吹螺。
斑竹苍梧梦，东流眄抚河。
乌桕经霜俊，能分野柿红。
争看山起伏，却喜树茏葱。
仡鸟千林外，流霞一抹中。
披襟当此际，何必问雄风。
细雨良丰路，车声隐若雷。
书成须种树，凤去莫登台。
深翠分诸壑，暗香来野梅。
入山曾几日，胸次绝氛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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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我喜爱漓江的清水，今日前来洗涤冠缨。骄阳下波光翻影凌乱，深壑中倒映天光澄明。沙洲浅处游鱼可数，轻舟过处礁石不惊。二十年来观人世沧桑，何如这般剪波而行。 渔翁你是何等聪慧，真怜惜那双鸬鹚。难像黄鹄高飞远举，与白鸥结盟反受欺。入水如老张般啄食，得鱼仅供快意充饥。未能求得一餐饱食，真觉有愧天随子意。 船头收尽落日余晖，四野渐入昏黄暮色。树丛间杂鸦群噪鸣，云层厚重山峦荒寂。市集鲜货呼唤近艇，贪醉卧于低矮船床。听说寡婆峡故事，年年在此眺望故乡。 何况进入灵鼍窟穴，伸头但见万翠簇拥。晚风低拂摇曳水草，斜日依偎乱石滩头。江水惯于柔肠百转，山势好似滑眼观看。行舟应当缓缓前进，橹声仿佛带着寒意。 山缝间吐露新月，清冷月光巍巍高悬。渔灯照亮石上苔藓，萤露沾湿溪边水草。害怕看见枯鱼哭泣，隐约听闻野犬吠嚎。今夜停泊在楚坪岸，足以慰藉半生辛劳。 涟漪清澈可见江底，人声搅动秋日烟霭。岩影如千峰坠落，滩声似百泉飞溅。九重天门兵气弥漫，孤枕之上旅魂萦牵。试问荆州园中明月，何时能够共同团圆。 晨曦笼罩初升旭日，拂晓时分破却荒鸡鸣叫。面向荅光岩瀑布，烟霞分隔碧涧霓虹。潇湘连通大地轴心，盘旋而行倚靠天梯。想要谢绝人间世事，来与海燕一同栖居。 推开篷窗看见飞瀑，喷涌奔流令人目眩神迷。湿润雾气中鱼吹浪花，轻尘里燕啄新泥。源头何处能够寻觅，众人议论难以统一。想要买下镜湖之水，说是要跟从贺监西归。 鬼斧神工何年凿就，江山郁郁如此奇绝。条条河流都是明月，家家户户尽为猫头鹰。天空等待娲皇补缀，舟船凭借深海移动。观音岩下悠然经过，缥缈之间灵旗隐现。 丛生竹林中野菌生长，高危石径阻隔荒村。恐怕有潜龙在此居，岂容腐鼠尊享高位。船头滩水湍急奔流，鸦背映着夕阳翻飞。观物真是无穷无尽，天公总是默然不言。 暮霭蒙蒙笼罩之中，船家告诫小心轻寒。任凭它邀请明月，招唤我渡过双滩。松脂灯点亮昏暗，杯中所斟村酒酸涩。此游情致未能尽兴，应有妙语滔滔不绝。 两夜一同水上住宿，拂晓时分停泊山岩。急流中船行如箭，登山时木屐未磨。万峰森立如束笋，众穴怒号似吹螺。斑竹苍梧之梦，东流眺望抚河。 乌桕经霜更显俊俏，能分野柿鲜红。争看山势起伏变化，却喜树木葱茏茂盛。伫立飞鸟千林之外，流霞一抹天际之中。披衣迎风此时此刻，何必询问雄风来历。 细雨中的良丰路，车声隐隐如雷轰鸣。书写成后须要种树，凤凰飞去莫登高台。深翠色彩分诸山谷，暗香来自野外梅花。入山方才几日时光，胸中已然涤尽尘俗。

赏析

此诗为黄宾虹1935年游历阳朔时所作，以十六段五言古诗完整记录漓江之行。全诗以传统山水诗手法，融合写生观察与文人情怀，既具画家的敏锐视角，又有诗人的深沉感悟。艺术上采用白描与写意相结合，'沙浅鱼能数，舟轻石不惊'等句观察入微，'川川都是月，室室尽为鸱'等句想象奇崛。诗中多用对比手法，如骄阳与绝壑、渔父与鸬鹚、枯鱼与野犬，形成强烈艺术张力。语言上既保持古典诗歌的凝练典雅，又融入'观皱面''剪波行'等新颖表达，体现传统与现代的交融。全篇结构严谨，依次描写日间行舟、黄昏泊岸、月夜沉思、晨起观瀑等不同时空场景，最后以'胸次绝氛埃'作结，完成从世俗到超脱的精神升华。

注释

濯缨：洗涤冠缨，比喻超脱尘俗，操守高洁。语出《孟子·离娄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鸬鹚：俗称鱼鹰，善捕鱼的水鸟。
黄鹄：天鹅，比喻志向远大之人。
白鸥：海鸥，常喻指隐士伴侣。
天随：唐代诗人陆龟蒙号天随子，此处指隐逸生活。
欸乃：摇橹声，柳宗元《渔翁》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石发：水边石上苔藓。
溪毛：溪边水草。
九阍：九天之门，喻指朝廷。
勃窣：盘旋而行貌。
贺监：唐代诗人贺知章曾任秘书监，晚年请为道士，求周宫湖数顷为放生池。
灵鼍：扬子鳄，此处形容奇特山石。
鳀壑：深海沟壑。
仡鸟：伫立的飞鸟。
良丰：桂林地名。
凤去莫登台：化用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凤凰台上凤凰游诗意。

背景

此诗创作于1935年秋，时年72岁的黄宾虹应广西省政府邀请赴南宁审定全省书画展品，会后与弟子徐友村、张谷雏同游阳朔。当时正值抗日战争前夕，国家多难，诗人借山水之游暂避尘嚣。黄宾虹不仅是国画大师，也是功力深厚的诗人，此作延续其'师造化'的艺术主张，将实地写生与传统文人情怀完美结合。诗中'九阍兵气满'等句隐约透露出对时局的忧虑，而'欲谢人间事'则表达了对隐逸生活的向往。该诗是黄宾虹晚期诗歌代表作，体现其诗画一体的艺术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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