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昔我从兄姊，读书前间屋。
雪蕉斋集诗，童稚耳已熟。
十三学韵语，陶集亲课读。
高韵何所知，呤讽意自足。
十五授杜诗，忠爱致谆嘱。
中年丁世变，山海横翻覆。
艰难百战余，风雨千家哭。
何期孑尔身，不死亦未辱。
苦吟习仍在，祖武嗟难续。
三复课儿篇，悲风动林谷。
父昔挈儿辈，竹岙上祖坟。
先期办祭具，事事必躬亲。
舟中诵祖诗，居辽念儿女。
至性潜悲辛，春物为凄苦。
如今一尊酒，还似父在时。
瑩瑩儿泪满，地下父岂知。
忍哉人间世，一瞑绝万古。
酾酒不及泉，滴泪不入土。
但愿死有知，魂魄得完聚。
倒挽百川水，莫挽儿时回。
尽书南山石，莫尽儿心悲。
儿心悲如何，念我久病母。
呻吟到沉笃，掩抑还哀诉。
“长年亦不望，愿加年三五。
阿桐好定婚，阿桢亦完娶。
”如今弟辈归，携家谒母墓。
牵衣学拜跪，甥侄各媚妩。
人间万事足，不闻母笑语。
忍泪辞新坟，斜阳风满树。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叙事 坟墓 悲壮 悼亡追思 抒情 文人 春景 晚唐唯美 村庄 江南 沉郁 清明 游子

译文

往昔我跟随兄姊，在前屋读书学习。《雪蕉斋集》中的诗篇，童年时便已耳熟能详。十三岁学习作诗，父亲亲自教授陶渊明诗集。虽不懂高深韵律，但吟诵间自觉意趣盎然。十五岁授读杜甫诗作，父亲谆谆嘱咐忠君爱国的道理。中年遭遇时代巨变，山河破碎天地翻覆。历经艰难百战余生，风雨中听尽千家悲哭。谁料我孤身一人，虽幸存于世却未玷辱门风。苦吟的习惯依旧保持，只叹难以继承祖先业绩。反复诵读训儿诗篇，悲风阵阵吹动山林谷地。 昔日父亲带领儿女，前往竹岙祭扫祖坟。提前准备祭祀用具，事事必定亲力亲为。舟中吟诵祖父诗作，客居辽东思念儿女。至情至性暗含悲辛，春日景物为之凄苦。如今奉上一杯清酒，恍如父亲仍在人世。晶莹泪珠盈满眼眶，地下父亲岂能知晓。残忍的人世间啊，一闭眼便永诀万古。斟酒难达九泉之下，泪水无法渗入泥土。只愿死后真有知觉，魂魄能够团聚完聚。 倒挽百条江河之水，难挽儿时光阴重回。写尽南山所有石碑，难尽心中无限悲戚。心中悲伤如何排遣，思念我久病的母亲。呻吟直至病重沉笃，掩面抑制哀声诉说：“长寿已不敢奢望，只求增添三五年岁。让阿桐好好定亲，让阿桢也完婚娶妻。”如今弟兄们归来，携家眷拜谒母墓。小儿牵衣学行跪礼，甥侄个个娇美可爱。人间万事看似圆满，再听不到母亲笑语。强忍泪水告别新坟，斜阳中风满树林。

赏析

这组诗是陈曾寿祭扫家族墓地的深情之作，以三首联章的形式展现了对父母、祖先的深切怀念。艺术上采用白描手法，通过具体生活细节的回忆，如“舟中诵祖诗”、“牵衣学拜跪”等场景，生动再现家族生活的温馨画面。语言质朴而情感浓烈，运用对比手法将往昔团聚与今日孤寂相对照，增强悲剧感染力。诗中“倒挽百川水，莫挽儿时回”等句，以不可能实现的假设表达对时光流逝的无奈，具有深刻的哲学思考。整体风格沉郁顿挫，继承杜甫诗史精神，将家族记忆与时代变迁相结合，展现传统士大夫在家国巨变中的精神坚守。

注释

竹岙：地名，位于浙江海宁，为陈氏家族墓地所在。
雪蕉斋：陈氏家族书斋名，陈曾寿祖父陈克恕著有《雪蕉斋集》。
陶集：指陶渊明诗集，为传统启蒙读物。
杜诗：杜甫诗集，以忠爱精神著称。
丁世变：遭遇世道变故，指清末民初的社会动荡。
孑尔身：孤独一身，指经历乱世而幸存。
祖武：祖先的足迹，指家学传统。
居辽念儿女：指陈曾寿祖父陈克恕曾客居辽东思念子女的诗作。
酾酒不及泉：斟酒不能达到黄泉，喻无法与死者沟通。
阿桐、阿桢：应为陈曾寿兄弟的小名。
媚妩：娇美可爱貌。

背景

陈曾寿（1878-1949）是清末民初著名诗人、书画家，浙江海宁人。这组诗作于民国初期，当时社会剧烈动荡，传统士大夫家族面临解体。陈曾寿作为遗老诗人，通过扫墓祭祖的活动，抒发对逝去时代的怀念和对家族传统的坚守。竹岙是陈氏家族在海宁的祖茔所在地，诗中提到的雪蕉斋是其祖父陈克恕（号雪蕉）的书斋，反映了海宁陈氏作为文化世家的文学传承。作品体现了在时代变革中传统文人的家族情感和文化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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