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少小读儒书。
尊崇也仲尼。
无可无不可，号为圣之时。
嗣复见老子，广大似过之。
大道不可名，世事差能知。
飘风与骤雨，天地难久持。
儒家贵中庸，道理或在兹。
齿亡舌尚存，复是隐者师。
庄生说木雁，反复畅陈辞。
道家重养生，为我固其宜。
众生虽苦饿，未肯投身施。
毳衣出函关，逝去不复疑。
后世有哲士，读史识其微。
自疑在水浒，朝夕多惧思。
唯恐身作脯，徒佐酒一卮。
自称曰狂人，措词杂愤悲。
此意无人领，归卧东海湄。
逝者长已矣，杯羹不可遗。
但怜坚目辈，芸芸亦苦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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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年少时读儒家经典，尊崇孔子仲尼。他主张无可无不可，被称为顺应时势的圣人。后来又接触老子学说，觉得其思想境界似乎更加广阔。大道无法用言语形容，但对世事还能有所认知。狂风暴雨难以持久，天地间万物都不能长久维持。儒家推崇中庸之道，道理或许就在于此。牙齿掉了舌头还在，这又成为隐士的处世哲学。庄子用木材和雁的比喻，反复阐述处世之道。道家重视养生，为我主义本是理所当然。众生虽然饥饿困苦，却不肯牺牲自己施舍他人。穿着粗毛衣服出函谷关，一去不返毫不迟疑。后世有明哲之士，读史书能洞察其中微妙。自己怀疑处于水浒般的边缘境地，朝夕充满恐惧忧思。唯恐自己成为他人下酒菜，白白佐酒一杯。自称是狂人，言辞中夹杂愤懑悲凉。这番心意无人领会，只好归隐东海之滨。逝者已永远离去，连一杯肉羹都无法留下。只是怜悯那些固执己见的人，芸芸众生也活得辛苦。

赏析

本诗是周作人在1946年创作的哲理诗，深刻反映了作者在特定历史时期的复杂心境。诗歌通过儒道两家思想的对比，表达了作者对处世哲学的深刻思考。艺术上，诗歌采用杂言体形式，语言质朴而寓意深远，运用大量典故但自然贴切。诗中'自称曰狂人'既是自嘲也是自况，体现了知识分子在时代变革中的困惑与坚守。结尾'但怜坚目辈，芸芸亦苦为'流露出对众生的悲悯情怀，展现了作者的人文关怀。全诗融哲理思考与个人情感于一体，是现代旧体诗中的佳作。

注释

丙戌：指1946年，抗战胜利后第二年。
仲尼：孔子字仲尼，儒家创始人。
无可无不可：语出《论语》，指孔子处世灵活变通。
圣之时：孟子称孔子为"圣之时者也"。
老子：道家创始人，著有《道德经》。
飘风骤雨：喻指时局动荡，《老子》："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齿亡舌尚存：典故出自《说苑》，喻柔能克刚。
庄生说木雁：庄子用木材和雁比喻处世之道，见《庄子·山木》。
毳衣出函关：指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的传说。
水浒：水边，喻指边缘处境。
身作脯：身体被做成肉干，喻迫害。
酒一卮：一杯酒，卮是古代酒器。
东海湄：东海边，指作者故乡绍兴。
杯羹不可遗：典故出自《史记》，项羽欲烹刘邦父，刘邦说"分我一杯羹"。
坚目辈：指固执己见的人。

背景

本诗创作于1946年（丙戌年），时值抗战胜利后第二年，周作人因在日伪时期出任伪职而备受争议。此诗反映了作者在特殊历史处境下的复杂心态：既有对传统文化的深刻反思，又有对自身处境的忧虑不安。诗中'自疑在水浒，朝夕多惧思'真切表达了当时的恐惧心理，'自称曰狂人'则是作者的自况之词。周作人此时隐居北京，潜心翻译和写作，试图在传统文化中寻找精神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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