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仲尼圣之时,岂蔽不恭隘。
知命识大忧,嗣世宅已坏。
不阅父母邦,遑及为蒯瞆。
依仁罕言利,执礼不语怪。
污墁泥中辙,脂牵速遄迈。
难乎其有恒,取善仅餔馈。
苟非言抑扬,大道或几卖。
峡有食象蛇,常苦蝼蚁嘬。
昭昭神禹功,凿水疏九派。
刊随神明疲,新水螭蜃快。
志士每丧元,时靡可究届。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咏史 咏史怀古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激昂 说理 隐士

译文

孔子是圣人中能顺应时势的贤者,岂会被蒙蔽、不敬和狭隘所局限?他知晓天命也深怀忧患,因为继承的世道已然败坏。若不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又怎能顾及像蒯瞆那样争夺私利的行径?他依据仁德很少谈论利益,遵循礼制从不语及怪力乱神。世道如被污损的泥泞车辙,有人却涂脂抹轴只求飞速奔驰。坚守恒常之道实在艰难,能汲取的善行仅如点滴馈食。倘若没有孔子言论的褒贬引导圣人大道恐怕几近沦丧。峡谷中能吞象的巨蛇,却常苦于蝼蚁的叮咬;光明伟岸如大禹治水的功业,开山导流疏通九河。随他劳作的神明都疲惫不堪,而新辟的江河让水族欢腾。可叹有志之士往往抛头颅洒热血,而这衰颓的时势却茫茫无尽、难以究极。

赏析

李廌的《和钱之道》是一首充满儒家思想底蕴现实批判精神的哲理诗。全诗以孔子(仲尼)的圣贤品格与治世理念为轴心,通过密集的用典和对比手法,深刻表达了作者对世风日下、大道不彰的忧愤,以及对坚守道义的志士的礼赞。 诗歌开篇即高标孔子“圣之时”的形象,强调其“知命识大忧”的深邃洞察力与“依仁罕言利,执礼不语怪”的道德准则,树立了理想的人格与政治标杆。紧接着,笔锋转向污浊的现实:“污墁泥中辙”喻世道坎坷浑浊,“脂牵速遄迈”则讽刺那些不择手段、汲汲营营之徒。两者形成鲜明对比,揭示了理想与现实的尖锐冲突。 “难乎其有恒”一句,化用《论语》,感慨守道之难,而“取善仅餔馈”则进一步形容善道之微茫。诗人发出警醒:若无孔子学说(“言抑扬”)的维系,儒家“大道”几乎要被抛弃。此处论述由人及理,提升了思想的深度。 后半部分连用两则比喻深化主题。“食象蛇苦蝼蚁嘬”,以《山海经》典故喻指伟大事物(如圣人之道、志士之行)常受微小邪恶势力的困扰与侵蚀,构思奇崛,寓意深刻。“神禹功”的典故则从正面讴歌了上古圣王为民造福、不畏艰难的伟业,其“刊随神明疲”的夸张描写,极言开拓之艰辛,反衬出功绩之不朽。然而,诗末情绪陡然沉降:“志士每丧元,时靡可究届。”将历史镜头拉回现实,指出尽管有禹、孔这样的圣贤典范,但每个时代的志士仁人往往命运多舛,甚至付出生命,而时代的沉沦却似乎没有尽头。这最后的慨叹,使全诗在理性的思辨中注入了浓重的悲怆色彩,完成了对理想坚守者命运的哀挽与对颓败时局的终极叩问。 整首诗语言凝练古奥,思理缜密,情感沉郁顿挫,充分体现了宋代理学思潮影响下,诗歌说理成分加重、注重心性修养与历史反思的特点,是李廌以诗言志、抒写士人情怀的代表作。

注释

仲尼孔子的字,儒家学派创始人。。
圣之时出自《孟子·万章下》,称孔子为‘圣之时者也’,意指孔子是圣人中能顺应时势的人。。
蔽不恭隘:被蒙蔽、不恭敬、心胸狭隘。。
知命识大忧知晓天命,也认识到深重的忧患。。
嗣世宅已坏:继承的世道(或基业)已经败坏。。
不阅父母邦:不治理自己的国家。阅,经历、治理。父母邦,指祖国。。
遑及为蒯瞆:哪里顾得上做蒯瞆那样的事。蒯瞆,春秋时卫灵公太子,因得罪南子而出奔,后回国争位,引发内乱。此处喻指不顾大义、争夺私利的行为。。
依仁罕言利语出《论语·子罕》‘子罕言利,与命与仁’。指孔子依据仁德,很少谈论利益。。
执礼不语怪遵循礼制,不谈论怪异之事。语出《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
污墁泥中辙:污损涂抹在泥泞中的车辙。墁,涂抹。比喻世道污浊,正道难行。。
脂牵速遄迈:给车轴涂上油脂,让车子快速奔驰。脂,涂油脂。牵,指车。遄迈,快速前行。比喻有人为求速进而不择手段。。
难乎其有恒:语出《论语·述而》‘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指做到有恒心、守常道很难。。
取善仅餔馈:获取善行(或善言)仅仅像得到一点食物馈赠那样少。餔馈,进食,馈赠食物。。
苟非言抑扬:如果不是言论有所褒贬(指孔子的教诲)。抑扬,褒贬。。
大道或几卖:圣人之道或许几乎要被出卖、废弃了。几,几乎。卖,出卖、废弃。。
峡有食象蛇:峡谷中有能吞食大象的蛇(指巴蛇)。典出《山海经》。。
常苦蝼蚁嘬:却常常苦于被蝼蚁叮咬。嘬,叮咬。比喻大人物或大道理常被小人所困。。
昭昭神禹功光辉显赫的大禹治水的功绩。。
凿水疏九派:开凿水道,疏通众多的河流。九派,泛指江河支流众多。。
刊随神明疲:砍削(山林)跟随(大禹)的神明都感到疲惫。刊,砍削。形容工程浩大艰辛。。
新水螭蜃快:新疏通的水流让(水中的)螭龙和大蚌感到欢快。螭,无角龙。蜃,大蚌。。
志士每丧元有志之士常常丢掉头颅。丧元,丢掉脑袋,指牺牲生命。。
时靡可究届:时势(的败坏)没有尽头,无法追究到底。靡,无。究届,穷尽、终极。。

背景

李廌(1059-1109),字方叔,号德隅斋,又号齐南先生、太华逸民,北宋文学家,“苏门六君子”之一。他早年受知于苏轼,颇受赏识,但一生仕途坎坷,屡试不第,晚年隐居。其诗文学问渊博,风格雄健奇崛。 《和钱之道》的创作具体年份不详,但从其内容深沉、多涉世道感慨来看,很可能作于其中年以后,阅历渐深、抱负难展的时期。诗题中的“钱之道”应为友人,此诗是李廌酬和友人之作。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如新旧党争),国势渐衰,外部又有辽、夏的威胁。许多有识之士对朝政弊端、士风颓靡深感忧虑,试图从儒家经典和歷史中寻找救世之道与精神支撑。 李廌作为苏轼门人,继承了苏轼关心时事、注重道德气节的文人传统,但又因自身际遇,对现实的批判更为冷峻。在这首诗中,他借咏怀孔子、大禹等古代圣贤,实则是对北宋当下政治生态士人精神状况的深刻反思。诗中“污墁泥中辙,脂牵速遄迈”的描写,很可能影射了官场中投机钻营、不顾道义的风气;而“志士每丧元”的悲叹,或许也融入了对范仲淹、欧阳修乃至其师苏轼等改革派或正直之士命运多舛的历史观察与切身感受。因此,这首诗不仅是与友人的思想交流,更是在特定历史背景下,一个失意文人发出的、兼具理性思考与感性力量的时代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