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众辐共一毂，利用本在无。
制法应世变，欲返民心愚。
巧智起颓波，但逐末流趋。
鸟乱毕弋多，真风日更疏。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说理 隐士

译文

众多辐条汇聚于一个车毂，车轮的功用根本在于毂中的空虚之处。制定法令本为适应世道变化，却想借此让民心回归愚朴。然而，机巧智谋的兴起掀起了衰败的波澜，人们只知追逐那些细枝末流。捕鸟的网箭越多，鸟儿就越纷乱；那淳朴的自然真风，也就一天天更加疏远了。

赏析

陶渊明《杂诗》其九是一首充满道家哲学思辨色彩的咏怀诗。全诗以车轮为喻开篇，巧妙化用《老子》“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的思想，形象地阐述了“无”是“有”得以发挥作用的基础，奠定了全诗崇尚自然、返璞归真的基调。诗人进而批判了社会现实：统治者试图通过“制法”来规范世道、愚化民心，但这恰恰催生了“巧智”，使得人们舍本逐末，追逐浮华。诗中“鸟乱毕弋多”的比喻极为精警，深刻揭示了法令滋彰、机巧愈盛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间的恶性循环关系，与老子“法令滋彰，盗贼多有”的观点一脉相承。整首诗语言质朴凝练，说理形象深刻，体现了陶渊明作为隐逸诗人对世俗社会的冷峻观察和深刻批判，以及其内心深处对上古淳朴“真风”的深切向往与呼唤。这种将个人人生感慨与对时代文明的哲理反思相结合的手法，使得诗歌超越了单纯的个人抒情，具有了普遍的思想价值。

注释

众辐共一毂：辐，车轮中连接轮辋和轮毂的直条。毂，车轮中心的圆木，中有圆孔，用以插轴。此句以车轮结构为喻，说明众多辐条汇聚于一个车毂，才能发挥作用。。
利用本在无：真正的功用（车轮转动）依赖于车毂中心的“无”（空虚之处）。此句化用《老子》“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强调“无”的根本性作用。。
制法应世变：制定法令、制度以应对世道的变化。。
欲返民心愚：想要使百姓的心智回归到淳朴、无知无欲的状态。返，使……返回。。
巧智起颓波：机巧智谋的兴起，如同掀起了衰败的波澜。巧智，指人为的智巧、机心。颓波，向下奔流的水波，比喻衰败的风气。。
但逐末流趋：人们只是追逐那些细枝末流（指巧智、名利等），而背离了根本。末流，原指河水的下游，引申为事物的次要、非根本部分。。
鸟乱毕弋多：毕，古代用以捕捉鸟兽的长柄网。弋，系有绳子的箭，用于射鸟。此句意为，因为捕鸟的网和箭多了，鸟儿就变得纷乱不安。比喻法令、智巧越多，社会越混乱，人心越不安。。
真风日更疏：淳朴自然的风尚一天比一天稀少、疏远。真风，指上古时代淳朴自然的社会风气。。

背景

此诗创作于陶渊明晚年归隐之后。东晋末年，政治黑暗，门阀制度森严，战乱频繁，社会风气浮华虚伪，玄谈之风虽盛，但多流于空疏，与真正的自然之道相去甚远。陶渊明亲身经历了官场的倾轧与虚伪，最终选择“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田园。在躬耕自资的生活中，他不仅体味到田园的宁静，更以清醒的眼光审视整个时代。这首诗正是他对当时社会文明异化现象的深刻反思。诗中批判的“制法”、“巧智”、“末流”，直指当时统治者以繁复礼法、权谋智术治世，以及士人追逐名利、空谈误国的社会现实。陶渊明深受老庄思想影响，向往《老子》所描述的“小国寡民”和《庄子》赞美的“至德之世”，因此借诗歌表达了对自然真风沦丧的痛惜，以及对回归淳朴本真社会秩序的渴望。这既是他个人人生选择的思想基础，也是其诗歌具有永恒哲理魅力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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