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江从岷来触瞿唐，夏潦溃裂怒势张。
霜浓水落洲渚露，累累江石堆作行。
半斜半直半疏密，方营周匝门东出。
相传呵护有鬼神，惊波不能移寸尺。
想见当年诸葛公，纶巾羽扇挥秋风。
令严部伍寂如水，出没变化机无穷。
乾坤不足当经理，写留古法艮岑趾。
上滩下峡一千年，多少英雄测玄旨。
小儿元子强多知，常山蛇势吾能窥。
灞上枋头真绝倒，空使虬髯论握奇。
斲轮不可传其子，此公天机缄骨髓。
奈何螟蝗生蝮蝎，炎刘已灰吹不起。
天教三马食一槽，老马蹄齧暂咆哮。
渭阳巾帼势将蹶，大星夜陨西军号。
呜呼兴废尽天意，中原□□□□□。
□□骨肉止相残，欲拯涂炭嗟谁使。
大官酣燕刍豢馀，小官局蹐尘埃里。
举目厌厌九泉人，谁访草庐谈世事。
向来韬略机莫投，而今投机欠良筹。
君不见峡山深深茅舍底，有人抱膝高声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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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长江从岷江奔涌而来，撞击着瞿塘峡壁，夏季的洪水仿佛要撕裂一切，怒涛汹涌，气势张扬。待到秋霜浓重，水位下降，江中的沙洲显露出来，那累累的江石堆砌成行。石阵的排列半斜半直，疏密有致，方正的营垒环绕四周，门户从东方开出。相传有鬼神在暗中呵护，惊涛骇浪也不能移动它分毫。遥想当年诸葛孔明先生，头戴纶巾，手摇羽扇，在秋风中挥斥方遒。他军令严明，部队肃静如止水，阵法出没变化，机巧无穷。天地之大，似乎也不足以完全施展他经营治理的才略，于是将这千古阵法留刻在江边的山脚。千年来，江水上下奔流，多少英雄试图窥测其中深奥的玄机。那些年轻后生自以为博学多识，声称能看透‘常山蛇阵’的奥秘。可叹灞上、枋头那样的惨败真是荒谬绝伦，白白让那些豪杰之士空谈什么《握奇》兵法。精妙的技艺无法传给自己的儿子，诸葛公的天赋机谋深藏于骨髓。奈何汉室内部生出如毒虫般的奸邪，炎汉的火种已然灰飞，再也吹燃不起。上天注定让‘三马’分食曹家的‘槽’，老马（指司马懿）暂时隐忍，终将咆哮。渭水之滨送巾帼的计策眼看就要失败，将星却在深夜陨落，西蜀军营哀号遍起。唉！国家的兴衰成败尽是天意，中原大地（此处原缺四字）……皇室骨肉却只知自相残杀，想要拯救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又能指望谁呢？高官显贵们在宴席上饱食酒肉，小官吏们则在尘埃中畏缩不安。举目望去，尽是些气息奄奄、如同已入九泉之人，还有谁会去拜访草庐，共谈天下大事？往昔的韬略智谋无处投效，如今想要把握时机，却又缺乏良策。您难道没看见吗？在那深深的峡山之中，茅屋底下，正有人抱着膝盖，高声吟唱。

赏析

这首《观八阵图有感》是一首借古迹抒怀的咏史怀古诗，全诗格局宏大，情感深沉，将眼前景物、历史追忆与深沉感慨熔于一炉。诗歌开篇以雄浑的笔触描绘八阵图所在的瞿塘峡地理形势，“触”、“溃裂”、“怒势张”等词，既写出了江水的汹涌澎湃，也暗喻了三国时代风云激荡的历史背景。接着，诗人细致刻画了水落石出后八阵石垒的形态，“半斜半直半疏密”，寥寥数语，勾勒出阵法神秘而有序的轮廓，并引入“鬼神呵护”的传说，为其增添了传奇色彩与不朽意味。 诗的核心部分转入对诸葛亮的追思。“纶巾羽扇挥秋风”一句，以经典意象生动再现了其儒雅从容、运筹帷幄的统帅风范。“令严部伍寂如水”则从侧面烘托出治军之严明，与“出没变化机无穷”的阵法相辅相成，共同塑造了一位智慧超凡的军事家形象。诗人高度评价其才能“乾坤不足当经理”，并点明八阵图正是其“天机缄骨髓”的实物遗存。然而，笔锋随即陡转，以“螟蝗生蝮蝎”隐喻蜀汉内部问题（如宦官黄皓等），以“炎刘已灰”慨叹汉祚终绝，以“大星夜陨”悲悼诸葛亮壮志未酬身先死。这一扬一抑，形成了强烈的情感张力，表达了对其功业未竟的无限惋惜。 诗歌的后半部分，由三国历史引申至对更广阔历史兴衰与当下时局的思考。“兴废尽天意”流露出一种历史宿命感，而“骨肉止相残”则直指历代王朝内部倾轧的痼疾。诗人将批判的矛头指向现实：“大官酣燕”与“小官局蹐”的对比，揭露了官僚阶层的腐败与压抑；而“举目厌厌九泉人”更是对末世颓靡风气的沉痛描绘。结尾处，“峡山深深茅舍底，有人抱膝高声讴”，既是对诸葛亮隐居待时形象的呼应，也暗含了在乱世中期待贤才、渴望济世的复杂心境，余韵悠长，发人深省。全诗语言凝练而富有力度，用典贴切，情感跌宕，体现了作者深厚的历史洞察力与深沉的家国情怀。

注释

八阵图：相传为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所创的一种军事阵法，以石堆布列于江滩，变化无穷。。
岷：岷江，长江上游重要支流，流经四川。。
瞿唐：瞿塘峡，长江三峡之首，以险峻著称。。
夏潦：夏季的洪水。潦，同“涝”。。
溃裂：形容洪水冲击，江岸崩裂。。
洲渚：江中的小块陆地。。
累累：众多、堆积的样子。。
方营周匝：指八阵图的石堆排列方正，环绕严密。。
呵护：保护、守护。。
纶巾羽扇：纶巾，古代用青丝带做的头巾；羽扇，用鸟羽制成的扇子。常用来形容诸葛亮儒雅从容的仪态。。
令严部伍寂如水：军令严明，部队肃静无声，纪律严明如水般平静。。
乾坤不足当经理：天地之大，也不足以完全容纳（或理解）其经营治理的才能。经理，经营治理。。
艮岑趾：山脚。艮，八卦之一，代表山；岑，小而高的山；趾，山脚。此处指八阵图布列于江边山脚。。
玄旨：深奥的意旨、奥秘。。
小儿元子：可能指晋代将领杜预（字元凯），他曾注解《孙子兵法》，或泛指后世一些自以为懂兵法的年轻人。。
常山蛇势：一种首尾呼应、灵活机动的阵法，出自《孙子兵法》。。
灞上枋头：灞上，刘邦曾驻军之地；枋头，东晋桓温北伐失利之地。此处借指历史上轻敌或失败的军事案例。。
绝倒：此处意为荒谬可笑，彻底失败。。
虬髯：卷曲的胡须，常指代豪杰之士。。
握奇：即《握奇经》，古代兵书，相传为黄帝或风后所作，代指高深的兵法。。
斲轮：斫轮，指经验丰富、技艺高超的工匠。典故出自《庄子》，指精妙的技艺难以言传。。
天机缄骨髓：指诸葛亮的军事天赋如同刻在骨髓里一样，是天生且深藏的。。
螟蝗生蝮蝎：比喻内部生出奸邪小人。螟、蝗是害虫，蝮、蝎是毒虫。。
炎刘：指汉朝。汉朝自称以火德王，故称炎刘。。
三马食一槽：预言司马氏将篡夺曹魏政权。“三马”指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槽”谐音“曹”。。
渭阳巾帼：指诸葛亮在渭水之滨送女子衣物羞辱司马懿，激其出战之事。巾帼，古代妇女的头巾和发饰。。
大星夜陨：指诸葛亮在五丈原病逝时，有巨星陨落的传说。。
局蹐：形容畏缩不安的样子。。
厌厌：气息微弱的样子。。
韬略：指用兵的谋略。。
投机：此处意为迎合时机，采取行动。。
抱膝高声讴：抱着膝盖高声歌唱。暗指像诸葛亮未出山前一样，隐居待时。。

背景

此诗创作的具体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但从其内容与风格推断，很可能创作于南宋后期或宋元之际。这一时期，南宋王朝内忧外患日益深重，外部面临蒙古（元）的强大军事压力，内部则党争不断，吏治腐败，国势日颓。诗人途经长江三峡，目睹相传为诸葛亮所布的八阵图遗迹，触景生情。八阵图不仅是古代军事智慧的象征，更与蜀汉兴衰、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紧密相连。蜀汉以弱抗强、最终悲壮覆亡的历史，极易引发处于类似困境中的南宋士人的深刻共鸣。 诗中“炎刘已灰吹不起”、“中原□□□□□”等句，明显影射了中原沦陷、宋室南渡的惨痛现实。而对“大官酣燕”、“小官局蹐”的描绘，正是对南宋末年官僚体系腐朽无能、士风萎靡的尖锐批判。“欲拯涂炭嗟谁使”的呼喊，则透露出诗人面对危局却无力回天的巨大苦闷。结尾处“有人抱膝高声讴”，既是对历史上隐士贤才的追慕，也可能暗含了对当世乃至自身处境的隐喻——虽有抱负与才智，却难觅明主，无法施展，只能如诸葛亮未出山前一样，在草庐中独自吟咏。整首诗将个人感怀置于广阔的历史与时代背景之下，借古讽今，抒发了深沉的亡国之忧与济世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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