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海棠栽植遍尘寰,未必成都欲咏难。
山木瓜开千颗颗,水林檎发一攒攒。
初疑红豆争头缀,忽觉燕脂众手丸。
西蜀僧家根拨小,南荆官舍树支宽。
高穿群木无因蔽,平倚危楼最好看。
十亩园林浑似火,数方池面悉如丹。
锦袍万丈仍连袂,珠被齐光更合欢。
风袅细腰妆正罢,露晞铜雀泪新乾。
晨曦远借彤云暖,秋魄微侵甲帐寒。
会宴岂劳供幄幕,采香应见费龙檀。
秾烧游女青丝发,殷染妖姬白玉冠。
宾席半移隈茜绶,使车多热簇雕鞍。
层层排朵萦飞蝶,密密交柯宿翠翰。
诗客早惭矜镂管,画工谁敢衒霜纨。
本期相伴千场醉,可忍轻邀百卉残。
川路尚移随迅濑,蕃船犹折出长澜。
飘零绛雪深盈尺,收拾晴霞散结团。
时去独应贤者识,色空前有达人观。
谱为仙子终须美,实作寒梅况不酸。
五六年来离别恨,春宵频梦石台盘。
七言古诗 中原 写景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园林 宰相 富丽 巴蜀 抒情 文人 春景 楼台 荆楚 闲雅

译文

海棠花栽遍了人间,未必只有成都的才值得咏叹。山木瓜似的花苞绽放出千万颗,水林檎般的花朵攒聚成一团团。初看时疑是红豆争相点缀枝头,忽又觉得像众手搓成的胭脂丸。西蜀僧院里的海棠根茎细小,南荆官舍中的海棠枝干舒展。它高过群木无需遮蔽,平依着高楼最是好看。十亩园林红似火,几方池面艳如丹。像万丈锦袍连成片,又如珠被齐放共合欢。风拂细腰,妆扮刚罢;露水已干,如美人泪痕新干。晨光借来红云暖意,秋月微光给花丛带来一丝清寒。宴会何须张设帷幕,采撷芬芳应见耗费了龙檀香。浓艳花色映照游女的青丝,深红浸染了美人的玉冠。宾客席位半移近红绶,使车多停驻在雕鞍旁。层层花朵萦绕着飞蝶,密密枝柯栖息着翠鸟。诗人早已惭愧自己的雕笔,画工谁敢炫耀他的素绢?本期望相伴千场醉饮,怎忍心轻易邀约百花凋残。水路尚能随急流移栽,番船犹可折枝远渡重澜。飘零的红瓣深积盈尺,收拾起的晴霞散而复团。时光流逝唯有贤者能识,色相空无早有达人观照。在花谱中被誉为仙子终究是美,果实若作寒梅想来也不酸。五六年来怀抱着离别的怅恨,春夜里频频梦见那石台盘。

赏析

晏殊这首《海棠》诗,堪称宋代咏物诗中的鸿篇巨制。全诗以铺陈排比为主要手法,从空间分布、形态色泽、观赏情境、历史典故等多个维度,对海棠进行了极尽能事的描绘与赞美,展现了作者深厚的学养与高超的语言驾驭能力。 开篇即以“遍尘寰”总领,打破地域局限,为后文多角度铺写奠定基调。诗中比喻繁复精妙,“山木瓜”、“水林檎”状其花苞花朵之形,“红豆”、“燕脂”绘其色彩之艳,“锦袍”、“珠被”显其规模之盛,“细腰”、“铜雀泪”则赋予其美人风姿与历史情韵,博喻联翩,意象迭出,令人目不暇接。 在结构上,诗人由远及近,由整体到局部,由静到动,层层推进。从“西蜀僧家”到“南荆官舍”,从“高穿群木”到“平倚危楼”,从“十亩园林”到“数方池面”,构建了一个立体的、充满生机的海棠世界。继而引入“游女”、“妖姬”、“宾席”、“使车”、“飞蝶”、“翠翰”等人物与生灵,将海棠置于繁华的社交与自然生态中,画面顿时鲜活丰满,体现了以物见人、物我交融的审美境界。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抒情与议论。“诗客早惭”、“画工谁敢”的谦辞,实为对海棠之美至高无上的礼赞。“本期相伴千场醉”道出对美好事物长驻的渴望,而“可忍轻邀百卉残”则流露出对春光易逝的淡淡哀怜。结尾“五六年来离别恨,春宵频梦石台盘”,将咏物与个人情思巧妙结合,那魂牵梦萦的“石台盘”,正是承载着往日与海棠相伴的欢乐记忆的象征,使全诗在富丽堂皇的铺陈后,落笔于一丝真挚而含蓄的人生感慨,余韵悠长。此诗充分体现了晏殊作为“太平宰相”的富贵气象闲雅情致,词采华丽,对仗工稳,用典自然,是宋代馆阁体咏物诗的代表作。

注释

尘寰人世间,尘世。。
成都指蜀地,以海棠闻名。。
山木瓜一种植物,果实似木瓜,此处比喻海棠花苞。。
水林檎一种植物,果实似苹果,此处亦比喻海棠花。。
红豆相思豆,色红,比喻海棠花蕾。。
燕脂即胭脂,形容海棠花色红艳。。
西蜀指四川地区,盛产海棠。。
南荆泛指南方楚地。。
锦袍比喻大片盛开的海棠花,如锦绣衣袍。。
珠被比喻繁密的花朵,如缀满珍珠的被子。。
风袅细腰形容海棠花枝在风中摇曳的柔美姿态。。
露晞铜雀泪化用杜牧“铜雀春深锁二乔”诗意,以美人泪干比喻晨露已干的海棠花。。
秋魄秋月。。
甲帐汉武帝所造的华美帐幕,此处指花丛。。
龙檀珍贵的檀香木,指海棠花香。。
秾烧形容花色浓艳似火。。
殷染深红色浸染。。
隈茜绶靠近红色的绶带,形容花色与装饰相映。。
翠翰翠鸟的羽毛,借指美丽的鸟儿。。
镂管雕饰精美的笔,指诗笔。。
霜纨洁白的细绢,指画布。。
迅濑湍急的水流。。
蕃船外国船只。。
绛雪红色的雪,比喻飘落的海棠花瓣。。
石台盘石制的台盘,可能指昔日赏花宴饮之处。。

背景

此诗为北宋著名词人、宰相晏殊所作。晏殊生活于宋初承平时代,官至集贤殿学士、同平章事兼枢密使,一生富贵优游,喜宾客,好宴饮,其诗词多表现闲雅情致与人生哲思。海棠在宋代备受文人推崇,尤其是蜀中海棠名满天下。此诗创作的具体年份已不可考,但从“五六年来离别恨”句推测,可能作于其晚年某次离京外任或经历友朋离散之后。 北宋时期,咏物诗创作极为繁荣,尤其是对花卉的题咏,往往成为文人展示才学、唱和交际的载体。晏殊此诗篇幅宏大,用典密集,铺陈夸张,符合当时馆阁文人追求博雅、崇尚辞采的创作风气。诗中提及“西蜀”、“南荆”等地,也反映了海棠在当时南北各地的广泛栽培与观赏盛况。作为位极人臣的文学家,晏殊通过这首《海棠》,不仅描绘了海棠的绝代风华,也间接展现了北宋士大夫阶层优雅闲适的文化生活与审美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