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寒溪澹容与,老木枝相樛。
其谁合二美,名此景物幽。
太史昔南骛,于焉曾少休。
想当下榻初,清与耳目谋。
品题得要领,亦有翰墨留。
我来访遗址,密竹鸣钩辀。
稍令旧观复,还与佳客游。
树影散香篆,水光泛茶瓯。
市声不到耳,永日风飕飕。
所忻簿书隙,有此足夷犹。
平生丘壑愿,如痼不可瘳。
虽知等喧寂,终觉静理优。
更思濯沧浪,榕根浮小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古树 官员 山水田园 岭南 抒情 文人 旷达 淡雅 清新 清风 游仙隐逸 溪流 竹林 说理

译文

清寒的溪水恬静安闲地流淌,古老的榕树枝干盘曲交错。是谁将这两种美景合而为一,为此幽静的景物命名?当年黄庭坚太史向南远行,曾在此地短暂停留休憩。遥想他当初下榻之时,清新的景致定与他的耳目心神相契合。他品题景物能抓住要领,也在此留下了诗文墨宝。今日我来寻访这处遗址,只闻茂密的竹林中传来清脆的鸟鸣。我稍稍令这旧日景观得以恢复,还与佳客一同来此游赏。榕树的影子间,仿佛散落着盘香的篆纹;溪水的波光,在茶杯上轻轻荡漾。市井的喧嚣传不到耳边,整日只有清风飕飕作响。令人欣喜的是,能在公务文书之余得到这样的闲暇,足以让人流连忘返。我平生寄情山水的愿望,如同顽疾般无法治愈。虽然明白喧闹与寂静本可等同视之,但终究觉得静中的哲理更为优胜。更想效仿古人,在沧浪之水中洗涤冠缨,乘一叶小舟,浮荡于榕树的根须之间。

赏析

《题榕溪阁》是南宋理学家、文学家张栻的一首优秀的山水纪游诗。全诗以寻访古迹榕溪阁为线索,融写景、怀古、抒情、言理于一体,展现了作者深厚的文学功底与独特的理学思致。 诗歌开篇即以工笔勾勒榕溪阁的环境:“寒溪澹容与,老木枝相樛”,一静一动,一水一木,用“澹”、“老”、“樛”等字精准地捕捉了景物的神韵,奠定了全诗清幽古朴的基调。随后引入历史人物黄庭坚(太史),通过“想当”二字进行跨越时空的联想,既点明了此地的人文底蕴,也暗含了对先贤风雅的追慕,使自然景观增添了历史的厚重感。 中间部分转入现实游赏。“我来访遗址”至“永日风飕飕”数句,是写景的精华。诗人调动多种感官:视觉(树影、水光)、听觉(钩辀鸟鸣、风飕飕)、甚至嗅觉(香篆之联想),营造出一个隔绝尘嚣、静谧安闲的桃源世界。“市声不到耳”一句,更是直白地道出了此地的幽僻,与官场“簿书”之劳形形成鲜明对比,为后文的抒情埋下伏笔。 最后一部分由景入情,进而说理。“所忻簿书隙”表达了在公务中获得精神休憩的喜悦。“平生丘壑愿,如痼不可瘳”则坦陈了其深入骨髓的林泉之志。最见理学家本色的是“虽知等喧寂,终觉静理优”二句,体现了宋诗理想化的特点。诗人并非简单地厌弃喧闹、向往寂静,而是在理性认知上承认“喧寂”可等量齐观,但在生命体验与哲理体悟上,仍认为“静”的境界更为优胜。这超越了单纯的隐逸情怀,上升为一种具有辩证色彩的人生哲学。结尾“更思濯沧浪”化用经典,以想象之景收束,余韵悠长,既呼应了开头的溪水,又将超然物外、洁身自好的志趣推向高潮。 整首诗结构严谨,语言清雅凝练,情感真挚而含蓄,理趣盎然却不枯燥,是宋代理学诗中情景理完美交融的典范之作。

注释

榕溪阁阁名,位于桂林(一说在广东),因榕树与溪流而得名。。
澹容与澹,水波平静的样子;容与,悠闲自得。形容溪水平静安闲。。
老木枝相樛樛,树木向下弯曲,相互缠绕。形容古树枝干盘曲交错。。
二美指榕树与溪水两种美景。。
太史指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黄庭坚。他曾任史官,故称太史。。
南骛骛,奔驰。指向南远行。黄庭坚曾贬谪宜州(今广西宜山),途经桂林。。
下榻指留宿、居住。用东汉陈蕃礼遇徐孺子“下榻”之典,表示对贤者的敬重。。
翰墨笔墨,借指诗文、书法作品。黄庭坚曾在此留有题咏。。
钩辀象声词,形容鸟鸣声,此处指竹林中鸟鸣清脆。。
香篆一种印有篆文的盘香,燃烧时烟气缭绕如篆字。此处形容透过树影的阳光或烟气。。
茶瓯茶杯。水光泛在茶杯上。。
永日整日,长日。。
飕飕形容风声。。
簿书隙簿书,官府的文书簿册;隙,空隙。指公务繁忙中的闲暇。。
夷犹亦作“夷由”,迟疑徘徊,此处引申为悠闲自在。。
丘壑愿寄情山水、隐居林泉的愿望。。
痼不可瘳痼,积久难治的病;瘳,病愈。比喻愿望根深蒂固,无法改变。。
等喧寂等,等同,齐一;喧寂,喧闹与寂静。将喧闹与寂静等同看待。。
静理优静中的哲理(或情趣)更为优胜。。
濯沧浪用《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典故,表示避世隐居、高洁自守的志趣。。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栻任职广西期间。张栻是南宋著名理学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主张“明理居敬”,同时他也是一位颇有成就的文学家。南宋时期,桂林山水已闻名于世,成为文人墨客吟咏的对象。张栻在广西为官时,公务之余,常寻幽访胜,寄情山水,写下不少纪游诗篇。 榕溪阁是当地一处名胜,因榕树与溪流得名,更因北宋文豪黄庭坚曾途经留题而具有了文化纪念意义。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开山鼻祖,其文学成就与人格风范深受后世文人敬仰。张栻寻访此阁,既有对自然美景的欣赏,也包含着对先贤的追思。当时南宋偏安一隅,内忧外患不断,士大夫阶层普遍存在一种矛盾心理:既怀有经世济民的抱负,又向往超脱尘俗的宁静。张栻此诗正是在这种时代氛围与个人心境下的产物。他在诗中表达的“丘壑愿”与对“静理”的推崇,既是他个人性情与理学修养的体现,也折射出南宋一部分士大夫在现实压力下寻求精神家园的普遍心态。通过怀想黄庭坚的往事,张栻也在完成一种文化上的自我认同与精神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