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长江岷山来，灌注天下半。
东行近海门，勇往更瀰漫。
苍峦忽中流，屹立助杰观。
孤根入层渊，秀色连两岸。
我来最奇绝，霜月与璀璨。
褰衣到绝顶，恍若上河汉。
悠然发遐思，俯仰为三叹。
乾坤无馀藏，今古有长算。
更深寂群动，树杪独鸣鹳。
回头唤山僧，为记此公案。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古迹 夜色 山峰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月夜 江南 江河 淡雅 游仙隐逸 说理 隐士 雄浑

译文

长江从岷山奔流而来，灌注滋养了大半个天下。向东流近入海口，水势更加浩瀚无垠。青翠的山峦忽然出现在江心，巍然屹立，增添了壮丽的景观。它孤独的根基深入江底深渊，秀美的景色连接着两岸。我来到这里，正赶上最奇绝的景致——清冷的秋月与璀璨的星光交相辉映。提起衣襟登上山顶，恍惚间仿佛登上了银河。悠然生出悠远的思绪，在俯仰之间不禁再三感叹。天地间的一切奥秘似乎都无所隐藏，古往今来自有其永恒的法则。夜更深了，万籁俱寂，只有树梢传来孤鹳的鸣叫。回头唤来山中的僧人，请他记下我此刻的这番深刻感悟。

赏析

《留题金山寺》是南宋理学家、文学家张栻的一首纪游写景、寓理于景的五言古诗。全诗以雄健的笔力，描绘了金山寺雄踞江心的壮丽景象，并由此生发出对宇宙人生的哲理思考，体现了宋诗尚理的特色与作者理学大家的胸襟。 诗歌开篇即以宏大的地理视角切入，从长江源头岷山写起，用“灌注天下半”极言其流域之广、影响之巨，为金山的存在铺设了壮阔的背景。接着，笔锋收束至眼前，“苍峦忽中流”一个“忽”字，既写出江行见山的惊喜，又凸显了金山兀立江心的奇崛之势。“孤根入层渊，秀色连两岸”一联，上句写其根基之深稳，下句写其景色之秀美，一纵一横，立体地勾勒出金山的地理形胜。 中间部分转入夜登金山的个人体验。“霜月与璀璨”的夜景，“恍若上河汉”的错觉，将现实之景与超然之感融为一体，为下文的哲理沉思营造了空灵幽邃的意境。从“悠然发遐思”开始，诗歌由写景转入说理。“乾坤无馀藏，今古有长算”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也是理趣所在。作者认为，天地运行的规律（乾坤之道）是显明而无隐藏的，古往今来的兴衰治乱自有其内在的、恒常的法则（长算）。这既是作者登高望远时的瞬间感悟，也渗透着其理学思想中对“天理”普遍性与永恒性的认知。 结尾处笔调复归静谧，“更深寂群动，树杪独鸣鹳”，以动衬静，更显夜之深沉与心之澄明。最后“为记此公案”，以禅语入诗，将这次登临观感升华为一次值得铭记和参悟的精神事件，含蓄隽永，余味悠长。全诗结构严谨，由远及近，由景入理，再归于静，语言凝练而意境开阔，充分展现了张栻将山水审美与哲理探求相结合的诗学风格。

注释

金山寺：位于今江苏镇江西北长江中的金山（古时江中岛屿，后因泥沙淤积与南岸相连）上的著名古刹。。
岷山：古人认为长江发源于岷山（今四川北部），故有“江出岷山”之说。。
海门：指长江入海口。。
瀰漫：水势浩大，无边无际的样子。。
苍峦：青翠的山峦，此处指金山。。
杰观：雄伟壮丽的景象。。
孤根：指金山独立江中的山基。。
层渊：深水，指长江深处。。
霜月：秋夜的月亮，清冷明亮。。
璀璨：形容星光或月光灿烂夺目。。
褰衣：提起衣襟，指登山动作。。
河汉：银河。。
遐思：悠远的思绪。。
俯仰：低头与抬头之间，形容时间短暂或思绪万千。。
乾坤：天地。。
长算：长久的谋划或规律，此处指超越古今的永恒法则。。
寂群动：万籁俱寂，一切声响都停息了。。
树杪：树梢。。
公案：原指禅宗记录祖师大德言行的语录，此处指值得记录、参悟的深刻经历或感悟。。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当是张栻游历镇江金山寺时有感而作。张栻是南宋著名理学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主张“明理居敬”，其学术思想深刻影响了他的文学创作。 金山寺始建于东晋，因其位于长江江心，风光殊胜，且是佛教名刹，历来是文人墨客登临题咏的胜地。北宋时期，王安石、苏轼等大家都曾在此留下诗篇。张栻此诗，既是对这一文学传统的继承，也融入了鲜明的时代特色与个人学养。南宋偏安一隅，长江成为重要的军事与文化防线，诗人面对浩荡长江与江中孤山，很容易激发起关于天地永恒、人世变迁的思考。 张栻一生力主抗金，重视经世致用，其诗作往往在描绘山水之余，流露出深沉的家国情怀与对宇宙人生根本道理的探求。这首《留题金山寺》正是在这样的个人经历与时代思潮背景下产生的。他夜登金山，不仅为观赏奇景，更是在这静谧的天地之间，寻求内心的安宁与对“理”的体认。诗中“乾坤无馀藏，今古有长算”的感悟，既是对自然规律的观察，也隐含着对历史兴衰、国家命运的理性思考，体现了南宋理学诗人将自然观照与哲理思辨紧密结合的典型创作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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