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平生山水癖,妙处只自知。
夙约常寡味,邂逅惬心期。
幅巾与藜杖,安步随所之。
朅来坐官府,颇觉此愿违。
城头望群峰,欲往类绊羁。
三春苦风雨,晴日一伸眉。
沙边散车骑,竹舆从呕咿。
独与三四客,野服相追随。
亭高俯空旷,洞古探瑰奇。
悬崖隐日月,幽壑蟠蛟螭。
涧水杂鸣佩,松风发清吹。
兴来即倾酒,语到亦论诗。
聊揩簿书眼,偿此閒暇时。
所历固未厌,所感多馀思。
昔游木叶下,今兹绿阴肥。
江山虽可识,岁月乃如驰。
素餐岂不念,怀安敢云私。
归来耿不寐,攲枕听晨鸡。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叙事 含蓄 官员 山峰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春景 晨光 松林 江南 涧水 淡雅 清新 清明

译文

我平生就有游山玩水的癖好,其中的妙处只有自己心里知道。平素的心愿常常落空乏味,这次与友人出游却正合我心意。头戴幅巾,手拄藜杖,安闲地漫步,随心所欲。近来坐在官府衙门里,深感这个愿望难以实现。从城头遥望那群山,想要前往却好似被羁绊束缚。整个暮春苦于风雨连绵,今日天晴终于舒展了眉头。在沙岸边解散车马,改乘竹轿,听着它咿呀作响。只与三四个朋友,身着便服相互追随。登上高亭俯瞰空旷的景色,探访古洞寻觅瑰丽奇景。悬崖遮蔽了日月,幽深的山谷仿佛盘踞着蛟龙。涧水潺潺如玉佩和鸣,松风阵阵似清越的箫声。兴致来了就开怀畅饮,谈到妙处也品评诗章。姑且擦亮被公文弄花的眼睛,来补偿这难得的闲暇时光。所游历的景色固然还未看够,心中所感却生出许多思绪。往昔游玩是在落叶纷飞的秋天,如今已是绿荫浓密的春夏之交。江山景色虽然依旧可以辨识,但岁月却如飞驰般流逝。难道不惦念自己尸位素餐?又怎敢因贪图安逸而存有私心?归来后心中思绪万千难以入眠,斜靠着枕头,一直听到清晨的鸡鸣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理学大家朱熹的一首纪游抒怀之作,生动记录了一次春日郊游的经历,并深刻表达了其作为士大夫在公务职责个人性情之间的复杂心绪。全诗以“山水癖”开篇,直抒胸臆,奠定热爱自然的基调。随后通过“幅巾”、“藜杖”、“野服”等意象,勾勒出一幅儒者便装出游的闲适画面,与“坐官府”的拘束形成鲜明对比,体现了对精神自由的向往。诗中写景部分尤为精彩,“悬崖隐日月,幽壑蟠蛟螭。涧水杂鸣佩,松风发清吹”数句,运用视听结合比喻夸张的手法,将自然之景写得既奇崛又清雅,充满灵动之气与理学格物的观察趣味。“兴来即倾酒,语到亦论诗”则展现了文人雅集、诗酒唱和的典型场景,充满生活情趣。然而,诗的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从“所感多馀思”引出深沉的时光之叹与自省。“昔游木叶下,今兹绿阴肥。江山虽可识,岁月乃如驰”,通过春秋景物的对比,抒发了光阴易逝、人生易老的普遍感慨。最后,“素餐岂不念,怀安敢云私”两句,将个人闲情提升到士人责任的高度,进行严肃的自我拷问,展现了儒家知识分子修身自省的自觉与“先忧后乐”的情怀。结尾“耿不寐,听晨鸡”的细节,将出游后的兴奋、对时光的感喟以及对职责的思考融为一体,余韵悠长。整首诗结构严谨,由游前之愿、游中之乐、游后之思层层递进,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既有山水之乐,又见儒者之思,是理解朱熹作为诗人与思想家双重身份的重要文本。

注释

清明后七日指清明节过后第七天,即农历三月初十左右,此时春意正浓。。
水东地名,可能指福建建阳或江西上饶一带的某处溪流东岸,是朱熹讲学、游历之地。。
夙约:平素的约定、心愿。。
邂逅:不期而遇,此处指与友人偶然或相约出游。。
惬心期:符合内心的期望,感到满足。。
幅巾古代男子用绢一幅束发,是一种简便的儒者装束,区别于正式的冠冕。。
藜杖用藜的老茎制成的手杖,多为隐士或老者所用,象征闲适。。
安步:缓步徐行。。
朅来:尔来,近来。。
类绊羁:好像被束缚住一样。绊羁,羁绊,束缚。。
三春:指春季的第三个月,即暮春。。
伸眉:舒展眉头,形容心情舒畅。。
竹舆:竹轿。。
呕咿:竹轿行进时发出的声音。。
野服:乡野之人的便服,与官服相对。。
蟠蛟螭:盘曲着蛟龙和螭龙。螭,古代传说中无角的龙。此处形容幽壑深邃奇崛。。
涧水杂鸣佩:溪涧流水声夹杂在一起,如同玉佩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清吹:清越的管乐声,此处形容松涛声。。
聊揩簿书眼:姑且擦拭一下因看公文而疲倦的眼睛。簿书,官府的文书簿册。。
木叶下:树叶飘落,指秋天。。
绿阴肥:绿叶茂盛,树荫浓密,指春末夏初。。
素餐:白吃饭,不劳而食。语出《诗经·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此处是自谦尸位素餐。。
怀安:贪图安逸。。
耿不寐:心中明亮,无法入睡。耿,光明,此处形容心绪不宁。。
攲枕:斜靠着枕头。。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待考,但应是在朱熹担任地方官职期间。朱熹一生虽以理学宗师闻名,但也曾多次出任地方官,如知南康军、提举浙东常平茶盐公事等。公务的繁忙与官场的束缚,与他热爱自然、追求心性修养游观山水传统,并将其视为陶冶性情、体悟天理的重要途径。此次“清明后七日”的“水东之游”,正值暮春时节,风雨初霁,正是出游的好时机。朱熹与三五知己(“客”)同行,暂时摆脱案牍劳形,投入自然怀抱,既是为了放松身心,也暗含了在山水间观物穷理的理学实践。然而,作为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士人,朱熹无法完全沉浸于个人逸乐。南宋偏安一隅,国势不振,有责任感的士人普遍怀有忧患意识。诗末的“素餐”之叹与“怀安”之诫,正是这种时代背景与个人修养共同作用下的产物。它超越了单纯的纪游,上升为对生命价值士人使命的深刻反思,体现了朱熹“格物致知”、“内圣外王”思想在日常生活与情感世界中的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