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鲜于大任入成都幕》宋·范成大
南宋沉郁送别名篇,融家国之思、友朋之谊与处世智慧于一体
原文
虏马昔饮江,扁舟忆同骛。
翁方为国谋,客以名义故。
安危匪前料,得失渠异趣。
淮壖渺风雪,王事有程度。
息偃多在床,君车不停驻。
初无作难色,所立讵愆素。
嗟我吴门别,风木岁徂暮。
相逢复湘城,往事忍回顾。
独馀后凋心,特立凛不惧。
莫邪虽云利,宁作囊锥露。
善藏要有待,小试随所遇。
终无缺折虞,岂但走狐兔。
吾州得良牧,民力或可裕。
本根赖封殖,彊索费调护。
从容试长思,取急无窘步。
作别忽草草,怀抱复谁付。
他时下瞿唐,访我林下屦。
傥于功名馀,更讲末后句。
翁方为国谋,客以名义故。
安危匪前料,得失渠异趣。
淮壖渺风雪,王事有程度。
息偃多在床,君车不停驻。
初无作难色,所立讵愆素。
嗟我吴门别,风木岁徂暮。
相逢复湘城,往事忍回顾。
独馀后凋心,特立凛不惧。
莫邪虽云利,宁作囊锥露。
善藏要有待,小试随所遇。
终无缺折虞,岂但走狐兔。
吾州得良牧,民力或可裕。
本根赖封殖,彊索费调护。
从容试长思,取急无窘步。
作别忽草草,怀抱复谁付。
他时下瞿唐,访我林下屦。
傥于功名馀,更讲末后句。
译文
回想当年金兵饮马长江,我曾与你同乘扁舟奔忙。如今你正为国家运筹谋划,我则因名节道义归隐故乡。国家安危本就难以预料,个人得失与国运追求本就不一样。淮河岸边风雪迷茫,朝廷公务自有规章。我多病常常卧床休养,你的车马却要奔赴远方。你从一开始就面无难色,立身行事何曾违背志向?可叹我们在吴门分别,岁月如风中之木已至暮光。今日在湘城再度相逢,往事怎忍心回头细想?唯独剩下岁寒后凋的坚心,卓然独立凛然不惧风霜。莫邪宝剑虽然锋利无双,岂能像囊中锥子急于露芒?善于藏锋是为等待时机,小试身手且随境遇而往。最终必无折断毁损之虞,岂止用来追逐狐兔那样?我们州郡得遇贤明长官,百姓财力或许能得宽纡。国家根本依赖培植养护,强征暴敛则需费力调护。望你从容尝试长远思虑,处理急务也莫步履仓促。此番作别忽然如此匆忙,我满怀情意再向谁倾吐?将来你若顺江过瞿塘峡,请来探访我林下的住处。倘若在功成名就之余,我们再来探讨那人生终极的感悟。
赏析
《送鲜于大任入成都幕》是南宋诗人范成大赠别友人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情感真挚深沉,在送别的主题中融入了对国家命运的关切、对友人品格的赞许、对自身境遇的感慨以及对为政之道的期许,展现了诗人沉郁顿挫的诗歌风格和忧国忧民的士大夫情怀。
诗歌开篇以“虏马昔饮江”的宏大历史背景切入,瞬间将个人情谊置于家国动荡的画卷之中,奠定了全诗苍凉厚重的基调。诗人通过“翁方为国谋,客以名义故”的对比,既表达了对友人积极入世、为国效力的肯定与勉励,也含蓄地道出了自己选择归隐的缘由,体现了和而不同的君子之交。
中间部分是全诗精华所在。诗人以“后凋心”比喻友人坚贞不渝的品格,以“莫邪”、“囊锥”为喻,谆谆告诫友人要韬光养晦、善藏待时,切勿锋芒毕露,体现了对友人政治智慧的深切关怀和爱护。随后笔锋转向对友人施政的期望,“民力或可裕”、“本根赖封殖”等句,直接表达了诗人重农恤民的政治理想,希望友人能成为一位宽政爱民的良吏,这与其《四时田园杂兴》中关怀民瘼的精神一脉相承。
结尾处“作别忽草草,怀抱复谁付”将离别的不舍与知音难觅的孤独感交织在一起,情感达到高潮。而“他时下瞿唐,访我林下屦”的邀约,以及“更讲末后句”的期许,则超越了普通的功名之谈,指向了超然物外的人生境界,使诗的意蕴得到了升华。全诗结构严谨,由忆昔到抚今,由赠言到期许,由惜别到邀约,层层递进,情理交融,语言质朴而内蕴丰厚,充分展现了范成大作为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深厚功力。
注释
鲜于大任:诗人的友人,姓鲜于,名大任,生平不详,此次将入成都幕府任职。。
虏马昔饮江:指金兵南侵,饮马长江的往事。虏,对金兵的蔑称。。
扁舟忆同骛:回忆起曾与友人一同乘船奔波的往事。骛,奔驰。。
翁方为国谋:您(鲜于大任)正在为国家谋划。翁,对友人的尊称。。
客以名义故:我(诗人自称)则是因为名节道义的缘故(而选择归隐)。。
安危匪前料:国家的安危难以预料。匪,同“非”。。
得失渠异趣:个人的得失与国家的命运,追求本不相同。渠,他,指国家。。
淮壖:淮河岸边。壖,河边地。。
王事有程度:朝廷的公务自有其法度和程序。。
息偃多在床:我(诗人)多病,常常卧床休息。息偃,休息。。
君车不停驻:您的车马却不停歇,即将远行。。
初无作难色:您从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畏难的神色。。
所立讵愆素:您的立身行事,何曾违背过平素的志向?讵,岂,哪里。愆素,违背素志。。
风木岁徂暮:时光如风中之木,岁月已至暮年。徂,往,逝去。。
相逢复湘城:我们再次相逢在湘州(或指湖南某城)。。
独馀后凋心:唯独剩下(像松柏一样)岁寒后凋的坚贞之心。。
特立凛不惧:卓然独立,凛然无畏。。
莫邪:古代名剑,代指才华。。
宁作囊锥露:岂能像锥子放在口袋里一样,急于显露锋芒?。
善藏要有待:善于藏匿锋芒是为了等待时机。。
小试随所遇:可以小试身手,随遇而安。。
终无缺折虞:最终不会有折断的忧虑。虞,忧虑。。
岂但走狐兔:哪里只是用来追逐狐兔(比喻小用)呢?。
吾州得良牧:我们家乡(或指成都)得到了一位贤良的长官。牧,州郡长官。。
民力或可裕:百姓的财力或许可以因此得以宽裕。。
本根赖封殖:国家的根本(指农业、民生)依赖培植。封殖,培植。。
彊索费调护:强行征索则耗费心力去调和维护。彊,同“强”。。
从容试长思:请从容不迫地尝试长远的思虑。。
取急无窘步:处理急务时也不要步履窘迫。。
作别忽草草:离别忽然显得如此仓促。。
怀抱复谁付:我心中的情意又能托付给谁(诉说)呢?。
他时下瞿唐:将来(您)顺江而下经过瞿塘峡时。。
访我林下屦:请来探访我这隐居山林之人的足迹。屦,鞋子,代指居所。。
末后句:指超脱于功名之外的、关乎人生根本道理的话语。。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孝宗乾道年间。当时,南宋与金朝处于对峙状态,虽有“隆兴和议”后的短暂和平,但边境冲突与战争威胁依然存在。诗人范成大曾于乾道六年(1170年)出使金国,不辱使命,全节而归,展现了崇高的民族气节。此后,他因与朝廷主政者政见不合,加之身体多病,逐渐淡出权力中心,选择在地方任职或闲居。
友人鲜于大任即将赴成都幕府任职。成都作为南宋抗金战略后方川陕地区的重要城市,其幕府职务责任重大。范成大与鲜于大任是旧交,曾共同经历过战乱岁月(“虏马昔饮江,扁舟忆同骛”)。此次在湘城重逢后旋即离别,诗人感慨万千。一方面,他为友人能在国家需要时挺身而出感到欣慰;另一方面,结合自己宦海浮沉、壮志难酬的经历,以及目睹朝廷内部主战与主和之争的复杂局面,他对友人的前途既有勉励,也不乏深切的忧虑和叮嘱。
诗中“吾州得良牧”可能指当时成都的行政长官是位贤能之士,这给了诗人一些信心。整首诗的创作,深深植根于南宋中期特定的政治环境与士人心态之中,既是对友人的临别赠言,也是诗人自身政治理想、处世哲学与人生感慨的集中抒发,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