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君能千里来,乃作触热去。
凉秋幸非遥,归计无已遽。
向来文字间,讲论有平素。
及兹共王事,益得君佳处。
几微独深窥,圭角本不露。
岂期寂寞滨,获此友朋助。
吾邦虽云僻,山水足奇趣。
更期休沐晨,相与穷杖屦。
匆匆何少悰,咄咄出别语。
君怀负丞恩,行矣当及戍。
我亦念归欤,霜天收栗芋。
后会未可期,往事屡回顾。
赠言复何有,独以此道故。
寥寥千载前,达者同一路。
所趋固绝尘,所履无虚步。
临深觉居高,仰止有馀慕。
要须学沧溟,汇此百川注。
他年傥相忆,访我城南圃。
无使岁月深,永思编简蠹。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劝诫 友情酬赠 含蓄 抒情 文人 江南 深沉 真挚 说理 送别离愁

译文

你能不远千里而来,却又在酷暑中匆匆离去。幸好凉爽的秋天已不遥远,你的归程也不必太过急促。一直以来,我们在文章学问之间,有着平素的讲论切磋。到如今一同处理公务,更让我发现了你品格的佳妙之处。你总能洞察事物的精微之理,而锋芒棱角却深藏不露。谁曾料想,在这偏僻寂寞的水滨,我能获得你这样一位良朋益友的帮助。我所在的这个地方虽然偏僻,但山水之间也颇有奇趣。本期望在休沐的清晨,能与你一同拄杖游历,探访胜景。离别如此匆匆,心中何其少欢,只能说出这令人伤感的告别之语。你心怀担负县丞职责的恩命,启程吧,应当赶在期限之前到达。我也在思念归隐田园,在霜天里收获栗子和芋头。未来的相会难以预期,只能频频回顾往昔的欢聚。临别赠言还能说些什么呢?唯有以此道(学问、友情)相嘱托。遥想千年之前的先贤,通达之人都遵循着同一条道路。他们所追求的目标固然超尘脱俗,所践行的每一步都坚实不虚。面临深渊才觉身处之高,仰望前贤更生无限敬慕。必须要像大海学习,汇聚百川之水方能成就其深广。他年你如果想起我,可以到城南的园圃来寻访。不要让岁月流逝太深,让我们的情谊和学问像书简一样被蠹虫蛀蚀,永远思念吧。

赏析

《送陈择之》是南宋理学家张栻赠别好友陈傅良(字君举,号止斋)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情感真挚深沉,既有对友人品学的高度赞誉,又有对相聚短暂、离别匆匆的深深惋惜,更融入了理学家的人生哲思道义期许,超越了普通的送别感伤,展现出理学家送别诗的独特风貌。 诗的开篇以“触热来”与“触热去”形成对照,点出友人行程的辛苦与聚散的仓促,奠定了全诗惜别的基调。随后,诗人从“文字讲论”到“共事益知”两个层面,层层深入地刻画了陈择之的形象:他不仅是学问上的同道,能探讨精微之理(“几微独深窥”),更是品德上的君子,谦和内敛(“圭角本不露”)。这种刻画体现了张栻作为理学家的知人论世眼光,将友情建立在共同的学术追求和道德修养之上。 诗中“吾邦虽云僻,山水足奇趣”数句,在惜别中宕开一笔,设想未能同游的遗憾,使情感表达更为曲折丰满。“赠言复何有”以下,是全诗的升华部分。诗人将眼前的离别置于“寥寥千载”的历史长河中,指出古今“达者”所同趋的“道”路。他勉励友人要像大海汇纳百川一样,不断学习积累(“要须学沧溟,汇此百川注”),这既是治学之道的比喻,也是修身之道的期许。结尾“无使岁月深,永思编简蠹”,以“编简蠹”这一独特意象,表达了对友谊与学问历久弥新的深切愿望,寓意深远,余韵悠长。 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结构严谨,从叙事、写人到说理、寄望,过渡自然,情感与理性交融,充分展现了张栻将伦理情感理学思辨相结合的诗学特色,是南宋理学诗中的佳作。

注释

陈择之陈傅良,字君举,号止斋,南宋著名学者,永嘉学派代表人物之一,与张栻交好。。
触热冒着炎热。指陈择之在酷暑时节远道而来。。
无已遽:不要过于匆忙。遽,急促。。
讲论有平素指两人在学问上一直有深入的探讨和交流。平素,平时,素常。。
共王事:共同处理朝廷公务。王事,指国事、公务。。
几微细微之处,指人的思想、品格的精微处。。
圭角不露比喻人的锋芒、棱角不显露在外,形容陈择之为人谦和、内敛。圭角,圭玉的棱角。。
寂寞滨:指偏僻的地方,此处指张栻所在的官署或居所。。
休沐:古代官员的休息日。。
穷杖屦:拄着拐杖穿着鞋去游历探访。穷,尽,遍览。。
悰:欢乐,心情。。
负丞恩:指陈择之担任县丞的职责。负,担负。。
及戍:指赴任的期限。戍,本指戍守,此处指赴任。。
收栗芋:收获栗子和芋头,代指秋日农事,暗喻归隐田园的生活。。
编简蠹:书简被蠹虫蛀蚀。比喻时光流逝,友谊或学问被遗忘。。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孝宗时期。张栻(1133-1180),字敬夫,号南轩,是南宋中期著名的理学家、教育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他主张“明理居敬”,强调知行并进,其学说对湖湘学派影响深远。陈傅良(1137-1203),字君举,号止斋,是永嘉学派的重要学者,以经制之学著称。两人虽学术路径略有不同(张栻属理学湖湘学脉,陈傅良属事功学派永嘉学脉),但彼此敬重,交谊深厚。 据诗意推断,此诗应作于张栻在地方任职期间(可能是在静江府或江陵府任上),陈傅良(陈择之)远道来访,短暂相聚后又因公务(“负丞恩”)必须离去。南宋时期,理学兴盛,学者间游学、访友、论道之风盛行,这种交往构成了他们学术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张栻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文化背景下写就。诗中既反映了南宋士大夫之间以道义相交的深厚情谊,也体现了他们在仕宦漂泊中对归隐田园(“我亦念归欤,霜天收栗芋”)的共同向往,以及对传承圣贤之道(“寥寥千载前,达者同一路”)的自觉担当。这次离别不仅是朋友间的分别,更是两位大学者在人生旅途和思想探索路上的一个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