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韩杜有佳句,炯炯如辰星。
自昔此邦胜,中土亦饫听。
奇观今愈多,洞户长不扃。
秀色真可餐,腴泽到畦丁。
寒岩度轻舫,瘦岭著危亭。
固已小雁荡,宁复谈锦屏。
自我来拥麾,每思御风泠。
如何半载间,足迹才一经。
居然俯仰中,便觉尘虑冥。
旧刻暗苍藓,往事过奔霆。
颇闻烟霞外,往往接神灵。
向来羽衣士,吐内誇奇龄。
终焉亦归尽,难留鬓毛青。
塞雁度霄汉,沙鸥飞远汀。
大哉天壤间,逍遥各随形。
人生亦何有,泛若水上萍。
勿作分外念,但勉明德馨。
乘时各努力,日驭不我停。
梦回故园好,兰菊罗中庭。
从知靖节醉,远胜次公醒。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友情酬赠 含蓄 官员 山峰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江河 淡雅 田野 说理

译文

韩愈、杜甫有美妙的诗句,光彩夺目如同星辰。自古以来此地风景就称胜,中原之地也早已饱闻其名。奇特的景观如今更多,门户仿佛长久敞开迎宾。秀丽的景色真可当餐饭,丰饶润泽惠及田间园丁。乘着轻舟渡过清寒的岩下,在瘦削的山岭上建起高亭。这里的景色本已略胜小雁荡,哪里还需要再谈论什么锦屏。自从我来此担任官职,常想如御风般迅捷地遍览美景。为何半年之间,足迹才仅仅到过一处?然而就在这俯仰观览之际,便觉得世俗的忧虑悄然泯灭。旧时的石刻暗生苍苔,往事如疾雷般飞速掠过。颇听说在那烟霞之外,往往能与神灵相接。从前的那些修道之士,夸耀吐纳之术能得高寿。但最终也归于寂灭,难以留住鬓发的乌青。塞外的大雁飞度云霄,沙鸥在远处的沙汀上飞翔。天地之间是何等广大啊,万物各自逍遥,顺应自己的形态。人生又有什么可执着呢?漂泊不定就像水上的浮萍。不要生出非分的念头,只应勉力使美德馨香远播。趁着时机各自努力吧,时光的车轮不会为我们停留。梦中回到故乡多么美好,兰花菊花罗列在庭院之中。由此知道陶渊明的醉意,远胜过盖次公的清醒。

赏析

《次韩机幕韵》是南宋理学家、文学家张栻的一首和韵诗作。全诗以酬唱为引,实则抒发了作者在地方任职期间,面对秀丽山水时产生的人生哲思超然心境。开篇以“韩杜”佳句如辰星起兴,既是对唱和对象韩元吉的赞誉,也奠定了全诗高雅的文化格调。随后,诗人以饱含情感的笔触描绘了所在地的山水奇观,“秀色可餐”、“寒岩瘦岭”等句,运用了通感对比手法,将视觉感受转化为味觉体验,并以“小雁荡”、“锦屏”作比,凸显景色的不凡。然而,诗的核心并非止于写景。从“自我来拥麾”开始,诗意发生转折,由外部的游览转入内心的省思。诗人感慨于公务繁忙,未能尽情游览,但即便短暂的接触,也已让“尘虑冥”,达到了精神的净化。诗中穿插“旧刻”、“烟霞”、“羽衣士”等意象,引入了历史纵深仙道色彩,但旋即以“终焉亦归尽”进行理性的否定,体现了理学家面对长生幻想的清醒认识。诗的后半部分,视野陡然开阔,“塞雁”、“沙鸥”的自由翱翔,与“水上萍”般的人生形成对照,引发出“大哉天壤间,逍遥各随形”的宏大感叹。这既是庄子“万物并育而不相害”思想的体现,也融入了儒家“天人合一”的理念。最后的劝勉之语“勿作分外念,但勉明德馨”,以及“靖节醉”与“次公醒”的对比,鲜明地表达了张栻的人生价值观:不追求虚幻的长生或外在的功名,而应修养内在德性,顺应自然,在有限的人生中求得精神的自在与充实。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写景生动,说理透彻,情感真挚而克制,充分展现了南宋理学诗人将哲理思考与诗歌艺术完美融合的创作特色。

注释

次韵依照他人诗作的韵脚和用韵次序来创作和诗。。
韩机幕指韩元吉,字无咎,号南涧,南宋官员、文学家,曾任幕职。。
炯炯明亮的样子,形容诗文光彩夺目。。
辰星即水星,也泛指星辰,比喻杰出、耀眼。。
饫听饱听,听了很多,形容名声远播。。
洞户长不扃门户长久不关闭,形容此地开放、通达,或景色宜人,引人入胜。。
秀色可餐形容景色秀丽,仿佛可以当饭吃。。
腴泽肥沃润泽。。
畦丁园丁,农夫。。
轻舫轻快的小船。。
危亭高耸的亭子。。
雁荡指雁荡山,以奇峰怪石、飞瀑流泉著称。。
锦屏似指锦屏山,或泛指如锦绣屏风般的山峦。。
拥麾手持旌旗,指担任地方军政长官。。
御风泠驾着清凉的风,形容行动迅捷、心境超脱。。
一经只经过一次,形容足迹所至甚少。。
尘虑冥世俗的忧虑消失。冥,消失、泯灭。。
奔霆疾驰的雷霆,比喻时光飞逝。。
羽衣士指道士或修仙之人。。
吐内指道家导引吐纳的养生之术。。
奇龄高寿。。
霄汉天空极高处。。
远汀远处的水边平地。。
水上萍水上的浮萍,比喻人生漂泊无定。。
明德馨语出《尚书》“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指美德如香气远播。。
日驭指太阳,传说日神驾车而行,比喻时光。。
靖节指陶渊明,私谥“靖节”,以好酒著称。。
次公醒指汉代盖宽饶,字次公,为人刚直,此处反用其意,指保持清醒(或拘谨)的状态不如醉中自在。。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栻担任地方官期间,具体地点可能与桂林或湖南一带的山水名胜有关。张栻是南宋著名理学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主张“知行互发”,重视心性修养与经世致用。他一生多次出任地方官,在任期间重视教化、兴修水利,颇有政绩。这首诗是次韵唱和之作,酬唱对象韩元吉(韩机幕)也是当时的文坛名流,两人常有诗文往来。南宋时期,文人间的诗词酬唱风气极盛,这既是社交方式,也是切磋学问、抒发怀抱的途径。张栻在公务之余,游览山水,一方面被自然美景所陶冶,另一方面也必然触发其对人生、仕途乃至理学理想的思考。诗中“自我来拥麾”的感慨,透露出地方政务的繁忙与对畅游山水的向往之间的矛盾。而“尘虑冥”、“勉明德馨”等表述,则直接反映了他作为理学家的精神追求:即在世俗职务中践行理想,通过观照自然来体悟天理,最终达到内心的平和与超越。此诗的创作,正是张栻将理学修养仕宦体验诗歌创作三者结合的一个生动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