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半生客荆楚，历览非一隅。
宁知城东路，有此梅万株。
瘦马路晓寒，清风起菰蒲。
度溪上平坂，顿觉景物殊。
霏雪下晴昼，香雾迷前驱。
近坡与远岭，玉立同一区。
老树固瑰特，小枝亦敷腴。
有如众君子，汇聚德不孤。
精粗无可拣，酥酪与醍醐。
千株未觉多，此语信不诬。
班荆或小憩，沽酒时一㪺。
胜赏谅难尽，昭质知不渝。
我有十亩园，丘壑正盘纡。
念此缟袂侣，岁晚足我娱。
来游自今始，琴书与之俱。
回首桃李场，冷淡莫邪揄。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冬景 咏物 咏物抒怀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淡雅 清新 田野 花草 荆楚 说理 隐士 雪景

译文

我半生客居荆楚之地，游历览胜不止一处。哪里知道长沙城东的道路旁，竟有这上万株梅花。瘦马踏着清晨的寒意前行，清风吹动着水边的菰蒲。渡过溪流走上平坦的山坡，顿时觉得眼前景物大不相同。晴日里仿佛有霏霏雪片飘落，芬芳的雾气在前方弥漫引导。近处的山坡与远处的山岭，亭亭玉立的梅花连成一片。老梅树固然奇特珍贵，小梅枝也丰茂饱满。它们就像众位君子汇聚一堂，德行高尚而不孤单。无论是粗看还是细品都无可挑剔，如同酥酪与醍醐般醇美。说千株也不觉得多，这话确实不假。铺草席坐下稍作休息，不时舀酒来饮。美好的景致想来难以尽览，但梅花那光明纯洁的本质我知道不会改变。我也有十亩园地，其中山丘沟壑正曲折盘旋。想到这些白衣伴侣，岁末时节足以让我欢愉。从今天开始我要常来游玩，琴与书也将与它们相伴。回头再看那桃李争艳的场所，只觉得冷淡，不必再提。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理学家张栻的一首纪游咏物佳作，生动记录了他探访长沙城东梅坞的所见所感，将纪游叙事、景物描绘与人格比德完美融合。全诗以游踪为线索，从“闻”到“游”再到“归而为诗”，结构清晰。开篇以“半生客荆楚”的广阔阅历作铺垫，突出此次发现的意外之喜，为后文盛赞梅花埋下伏笔。中间部分对梅花的描绘极具层次感：先以“瘦马”、“清风”点染清寒氛围，再以“度溪上坂”完成空间转换，随后集中笔力，多角度刻画梅海奇观。“霏雪”、“香雾”从视觉与嗅觉写其神韵；“近坡远岭，玉立同一区”以宏阔视角写其规模；“老树瑰特”、“小枝敷腴”则细笔勾勒其形态各异。尤为精彩的是，诗人将万株梅花比作“汇聚”的“众君子”，以“德不孤”点明其群体精神，又将梅之精粹喻为“酥酪与醍醐”，这既是味觉通感，也暗含佛理，体现了理学家格物致知的思维特点。诗的后半部分转入抒情与议论，“班荆沽酒”显名士风流，“昭质不渝”是对梅花也是对自己人格的期许。最后以“十亩园”呼应开篇的“买园”，表达愿与梅为伴、琴书终老的志趣，并以“桃李场”的“冷淡”反衬梅花的高洁，完成了对君子人格的礼赞。全诗语言清雅劲健，意境高远，既展现了梅坞的实景之美，更寄托了作者追求内在德性与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是宋代咏梅诗中寓理于景的典范。

注释

癸巳仲冬二十有八日：指宋孝宗乾道九年（1173年）农历十一月二十八日。癸巳为干支纪年。。
东屯渡：古渡口名，位于长沙城东。。
玉雪弥望：形容梅花盛开，洁白如雪，满眼望去都是。玉雪，喻梅花。弥望，满眼。。
菰蒲：菰和蒲，均为浅水植物。。
平坂：平坦的山坡。。
霏雪：纷飞的雪花，此处形容飘落的梅花瓣。。
香雾：梅花散发的香气如雾般弥漫。。
玉立：形容梅花枝干挺拔，姿态秀美。。
瑰特：奇特，珍奇。。
敷腴：丰茂，饱满。形容小梅枝繁花盛。。
班荆：铺开荆条（或杂草）于地，指朋友途中相遇，共坐谈心。语出《左传》。。
㪺：舀取。。
昭质：光明纯洁的本质。语出屈原《离骚》。。
盘纡：盘旋曲折。。
缟袂侣：白衣伴侣，喻指梅花。缟袂，白绢做的衣袖。。
莫邪揄：不要嘲笑。邪，同“耶”，语气词。揄，揶揄，嘲笑。。

背景

此诗作于宋孝宗乾道九年（1173年）农历十一月二十八日。作者张栻是南宋著名理学家，与朱熹、吕祖谦并称“东南三贤”。当时他正主管岳麓书院，讲学于长沙。张栻一生推崇孔孟之道，主张“明理居敬”，其诗文也常体现格物穷理、涵养心性的思想。诗题详细记载了创作缘起：他早就听闻长沙城东的梅坞（梅花盛开的山坞）景色极佳，近年更在那里购置了园圃，却一直未能成行。直到这个冬日，才终于与友人同游。他们过了东屯渡，再行十余里，眼前出现了一片平生未见的、如雪如玉的梅花海洋。这次游览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审美震撼与精神愉悦，归后便写下这首长题五古以作纪念。诗歌创作于南宋相对稳定的乾道、淳熙年间，文化繁荣，士大夫寄情山水、品藻花木的风气很盛。张栻将观梅体验与理学修养相结合，赋予自然景物以深刻的道德寓意，正是这一时期士人精神生活的典型反映。
诗词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