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我不见蔡子,杜门十日馀。
今日叩我门,满手携琼琚。
铿锵写我前,杂以贝与珠。
我愕不知报,低头惊且吁。
读毕致于怀,馀光溢衿裾。
坐令箪瓢室,磊荦堆璠玙。
我拙寡所合,甘为不材樗。
嗟君何所闻,屡枉长者车。
我来淮南游,霭霭子之誉。
骅骝走千里,凡马安能逾。
奈予不自量,痛鞭而疾驱。
常忧过所往,疲惫伤吾躯。
愿君少待我,且欲休吾驹。
跳奔舍其群,子乐谁与俱。
俯身援其类,是亦仁之徒。
不然但用我,畏甚将逃逋。
何如少待之,效技供子娱。
我无功名愿,与世日益疏。
反慕古沮溺,穷年事耕锄。
皇皇吾夫子,忧世亦勤劬。
虽然竟何就,孰若安以居。
人生各有怀,未用相贤愚。
得乐愿即止,安能较锱铢。
又疑异所任,劳逸事亦殊。
作歌以讯之,子意当何如。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抒情 文人 旷达 淡雅 淮南 诚恳 说理

译文

我已经十多天闭门不出,没有见到你蔡君了。今日你叩响我的门扉,满手携带着如美玉般珍贵的诗文。那音韵铿锵的篇章呈现在我面前,其中夹杂着如贝似珠的佳句。我惊愕得不知如何回报,只能低头惊叹又感慨。读完珍藏在怀中,那文字的光辉仿佛要溢出我的衣襟。顿时让我这简陋的居室,堆满了琳琅的美玉。我天性笨拙,少有投合之人,甘愿做一棵不成材的樗树。可叹你是听到了什么,屡次屈尊驾车来访?我来到淮南游历,便听闻了你那美好广布的声音。你就像驰骋千里的骅骝骏马,我这凡马怎能追得上?无奈我不自量力,拼命鞭策自己疾速追赶。常常担忧超越了自己的能力所及,疲惫不堪损伤了我的身体。希望你稍稍等我一下,我也想让我这匹小马驹休息片刻。你奔驰跳跃离开了马群,纵然快乐又有谁与你共处?俯身拉一把你的同类,这也是仁者的行为。不然你只管用我,我害怕得简直要逃跑。何不稍作等待,让我也能施展些微末技艺供你娱乐?我本无追求功名的愿望,与世俗日益疏远。反而羡慕古代的隐士长沮和桀溺,愿意终年从事耕种。像夫子您这样惶惶奔走,为世事忧虑又如此勤苦。然而最终又能成就什么呢?哪里比得上安居乐业来得自在?人生各有各的志向,不必用来互相比较贤愚。得到快乐就应知足而止,怎能去计较那些微小的得失?我又怀疑我们所承担的责任不同,劳苦与安逸的事情本就殊异。写下这首歌诗来询问你,你的心意究竟是怎样想的呢?

赏析

《赠蔡彦规》是北宋诗人张耒写给友人蔡彦规的一首五言古诗,全诗以质朴坦诚的语言,构建了一场深刻而亲切的内心对话,展现了作者淡泊自守的品格与对真挚友情的珍视。 诗歌开篇以“不见”与“今日叩门”的对比,营造出友人重逢的欣喜氛围。蔡彦规携“琼琚”、“贝珠”而来,既是对其诗文的赞美,也象征着友谊的珍贵。面对友人的盛情与才华,作者的反应是“愕不知报,低头惊且吁”,这种谦逊自抑的姿态,为后文深入的自我剖白奠定了基调。 诗的核心部分,作者运用了多重比喻进行自我定位与关系阐释。他以“不材樗”自况,以“凡马”自比,而将友人蔡彦规比作“骅骝”千里马,在鲜明的对比中,既表达了对友人才能的由衷钦佩,也流露出安于平凡、不慕荣利的人生态度。“痛鞭而疾驱”至“疲惫伤吾躯”数句,生动刻画了一个勉力追随却力不从心的形象,充满了真诚的无奈与对自身限度的清醒认知。 随后,诗人的笔锋转向对友情的期待与对人生道路的思考。“愿君少待我”的请求,并非消极退缩,而是希望能在适合自己的节奏中,以“效技供子娱”的方式维系平等而愉悦的交往。他进一步申明自己的志趣在于效仿古之隐者“沮溺”,“穷年事耕锄”,向往一种疏离于功名的宁静生活,并与友人“皇皇忧世”的勤勉姿态形成对照。最后,“人生各有怀,未用相贤愚”的点睛之论,升华了全诗主题,肯定了人生选择的多样性,体现了包容并蓄的智慧与对个体价值的尊重。 全诗语言平实如话,情感流转自然,在娓娓道来的叙述与比喻中,完成了从个人情谊到人生哲理的升华,充分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思辨的特点,同时也闪耀着人性关怀与友情的温暖光辉。

注释

蔡子指蔡彦规,作者的友人。。
琼琚美玉。此处比喻蔡彦规带来的诗文或礼物,珍贵美好。。
铿锵形容声音响亮有节奏。此处指诗文音韵和谐,文采斐然。。
贝与珠贝壳与珍珠。与“琼琚”同义,比喻诗文中的佳句美词。。
愕:惊讶。。
吁:叹息。。
衿裾:衣襟。。
箪瓢室指简陋的居室。典出《论语》“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形容安贫乐道。。
磊荦众多而错杂的样子。。
璠玙两种美玉。比喻珍贵的诗文或品德。。
不材樗:不成材的樗树。典出《庄子》,比喻无用之才,是作者自谦之词。。
长者车:德高望重者的车驾。指蔡彦规多次屈尊来访。。
霭霭:形容声誉美好、广为人知。。
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千里马。此处比喻蔡彦规才华出众。。
凡马:普通的马。比喻平庸之人,作者自指。。
沮溺:长沮和桀溺,春秋时的隐士。典出《论语》,作者以此表达归隐田园的愿望。。
皇皇:同“惶惶”,匆忙不安的样子。。
夫子:可能指孔子或当时的贤者,亦或是对蔡彦规的尊称,指其心忧世事,勤勉努力。。
勤劬:辛勤劳苦。。
锱铢:古代极小的重量单位。比喻极其微小的利益。。
讯:询问,征询意见。。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中年以后,具体背景可能与他的仕宦经历及个人心境转变密切相关。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早年颇有政治抱负,但其仕途因卷入北宋激烈的党争(特别是与新旧党争关联)而屡遭挫折,曾被多次贬谪。这些经历使他逐渐看淡功名,心境转向淡泊与内省。 诗题中的蔡彦规,其生平事迹不详,但从诗中“我来淮南游,霭霭子之誉”等句推断,他应是张耒游历淮南(今安徽中部、江苏北部一带)时结识的友人,且在当地颇有才名与声望。张耒在诗中反复自谦为“不材樗”、“凡马”,而盛赞对方为“骅骝”,并提及对方“屡枉长者车”,这既可能是实写蔡彦规的主动来访与才华,也可能反映了历经宦海沉浮后的张耒,在面对未受政治风波影响的才俊时,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欣赏、自省与疏离的心态。 诗中“反慕古沮溺,穷年事耕锄”的明确表述,与“我无功名愿,与世日益疏”的宣言,正是他晚年心态的写照。在经历了政治理想的幻灭与个人命运的起伏后,归隐田园、追求精神自足成为其思想的重要归宿。这首诗可以看作是他向一位欣赏自己的友人,坦诚心迹、交流人生选择的一次深刻对话,展现了北宋中后期一部分士人在政治压力下,寻求精神出路与安顿的普遍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