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洞箫奏兮瑶瑟御，日不足兮继以夜。
吾宁独此湛乐兮，嘉予美之宜修。
披浮云出明月兮，挥众星不与谋。
既成言以命予兮，顾永予之光明。
岂独谓不然兮，托东风以惠声。
嗟言独何容易兮，有倾身者鬼神。
中怀著而必见兮，卷兰舌而交信。
予虽不执子明烛兮，光辉其舍予。
两相审者不媒兮，予既获子于鼻息。
舒子声以歌兮，凤凰将闻而振羽。
结子佩而起舞兮，星斗视子而上下。
独翩翩其不可留兮，君之居可知而不可得。
春水涣涣兮，予独饮君河之曲。
鸟鸣群飞兮，其下芳草。
柳舒舒其可揽结兮，桃李始就其膏沐。
行者怀兮别者思，酌君酒兮寿君以不衰。
抚君舟之悠然兮，将浩渺以浮航。
三江震泽兮，舟师告惫而一息。
引日星之煌煌兮，吾独望子于南极。
想子其下兮，鼓圣涛而鞭蛟龙。
使宓妃不敢巧笑兮，皇英敛衽而来从。
南风之来兮，入予裾悦余心。
独条畅而清婉兮，曰是为故人之风。
写景 友情酬赠 婉约 抒情 文人 旷达 星斗 春景 月夜 楚辞体 江南 江河 送别离愁 雄浑

译文

洞箫吹奏啊瑶瑟弹起，白日的欢乐不足啊便延续到夜里。我岂愿独自沉溺于这享乐啊，只为赞美你美好的品德与仪容。拨开浮云现出明月啊，挥手让众星退去不与它们为谋。你既已与我约定并嘱咐我啊，期望我永远保持光明磊落的心性。难道只是说说而已吗？不，还要托付东风传送这美好的心声。可叹言语独自承诺何其容易啊，却有能使鬼神倾身的力量。内心情感真挚就必定显现啊，收起如兰的巧舌以真诚交换信义。我虽不为你手持明烛啊，你的光辉难道会舍弃我而去？彼此深深了解的人无需媒妁啊，我早已从你的呼吸中感知到你。舒展你的歌喉放声歌唱吧，凤凰听闻也将振动羽翼。系上你的玉佩翩然起舞吧，星辰也会注视着你而上下移转。你翩翩然不可挽留啊，你的居所仿佛可知却又难以抵达。春水波光粼粼啊，我独自在河湾处为你饯饮。群鸟鸣叫着飞翔啊，下方是芬芳的草地。柳条轻柔舒展仿佛可以编结啊，桃李初开正受着雨露的滋润。远行的人怀念啊送别的人相思，斟满你的酒啊祝你健康永不衰老。抚摸着你的船悠然神往啊，它将驶向浩渺的远方去浮游航行。历经三江太湖啊，船夫告知疲惫需要稍作歇息。牵引着明亮的日月星辰啊，我独自遥望你前往那遥远的南方。想象你抵达之后啊，鼓动圣涛鞭策蛟龙的英姿。使得洛神宓妃不敢轻易巧笑啊，娥皇女英也整理衣襟恭敬相随。南风吹来啊，拂入我的衣襟愉悦我的心。如此条达舒畅而又清新婉转啊，我说这就是故人带来的风范与情意。

赏析

《惠别》是北宋诗人张耒的一首深情而瑰丽的骚体送别诗。全诗以“惠”为核心，将离别之情升华为一种美好情意的馈赠与精神的共鸣，突破了传统送别诗的感伤基调，展现出高洁超迈的友谊境界。 在艺术上，本诗最突出的特点是浪漫主义想象与象征手法的完美结合。诗人以“洞箫瑶瑟”起兴，营造仙乐缭绕的欢聚场景，随即笔锋一转，以“披浮云出明月”、“挥众星不与谋”等意象，象征友人高洁脱俗、特立独行的品格，将人物形象理想化、神圣化。诗中“凤凰振羽”、“星斗上下”、“鞭策蛟龙”、“神女敛衽”等一系列恢弘奇特的想象，不仅渲染了离别场面的非凡，更将友人的才华与影响力烘托至感天动地、驱使神灵的高度，体现了楚辞体的遗风。 情感表达上，诗人巧妙运用了虚实相生的手法。实写饯别场景的“春水涣涣”、“柳舒桃李”，清新明丽，充满生机，冲淡了离愁。虚写则纵贯时空，既有对过往知音相得（“获子于鼻息”）的深情回忆，又有对别后友人南行壮举（“鼓圣涛而鞭蛟龙”）的浪漫畅想，更有对彼此情谊永恒（“光辉其舍予”）的坚定信念。这种跨越现实的抒写，使得离别不再是空间的阻隔，而是精神联结的另一种形式。 语言上，全诗采用“兮”字句的骚体形式，节奏舒缓，韵味深长，适于抒发婉转深曲的情感。词藻华美而意蕴深厚，如“卷兰舌而交信”喻指真诚，“南风……曰是为故人之风”以物喻人，将无形的风人格化为故人情意的载体，构思新颖，意境深远。 总之，这首诗以惠赠之情为骨，以瑰丽之象为衣，在继承《楚辞》浪漫传统的基础上，融入了宋人理性达观的精神，将一次普通的送别，书写成对高尚友谊的礼赞和对理想人格的追寻，在宋代送别诗中独具一格，展现了张耒清丽深婉而又不乏豪逸的诗风。

注释

惠别：以恩惠、美好之情意送别。惠，恩惠，此处指美好的情意。。
洞箫：一种古老的管乐器，声音悠扬。。
瑶瑟：用美玉装饰的瑟，泛指精美的弦乐器。。
御：弹奏。。
日不足兮继以夜：白天不够，就延续到夜晚。形容相聚欢乐，时光飞逝，意犹未尽。。
湛乐：沉溺于享乐。湛，通“耽”。。
嘉予美之宜修：赞美你美好的品德和仪容。嘉，赞美。宜修，美好而合宜。。
披浮云出明月兮：拨开浮云，使明月显现。比喻扫除障碍，使高洁的情谊或志向得以彰显。。
挥众星不与谋：挥手让众星退去，不与它们商议。形容特立独行，不随流俗。。
成言：约定，说定。。
命予：嘱咐我。。
顾永予之光明：期望我永远保持光明磊落。顾，期望。。
托东风以惠声：依托东风传送美好的声音（或名声）。惠声，美好的声誉或声音。。
倾身者鬼神：使鬼神都为之倾倒。形容言语或行为的力量巨大。。
中怀著而必见：内心的情感一旦形成，就必定会表现出来。中怀，内心。著，显著。。
卷兰舌而交信：卷起如兰花般的舌头，真诚地交谈。比喻以真诚之心交换信义。兰舌，形容言语芬芳如兰。。
不执子明烛：不为你手持明烛（照亮）。。
光辉其舍予：你的光辉难道会舍弃我吗？。
两相审者不媒：彼此心意相知、互相审视（了解）的人，不需要媒人。审，明察，了解。。
获子于鼻息：从你的呼吸中感知到你。形容相知极深，心意相通。。
凤凰将闻而振羽：凤凰听到（你的歌声）将会振动翅膀。。
星斗视子而上下：星辰也会因注视你而上下移动。极言其感天动地。。
涣涣：水势盛大、波光粼粼的样子。。
河之曲：河流的弯曲处。。
柳舒舒其可揽结：柳条轻柔舒展，仿佛可以采摘编结。舒舒，轻柔的样子。揽结，采摘编结。。
膏沐：古代妇女润发的油脂，此处形容桃李花开得滋润艳丽。。
三江震泽：泛指江河湖泊。震泽，即太湖的古称。。
舟师告惫而一息：船夫告知疲惫需要休息。。
引日星之煌煌：牵引着明亮的日月星辰。形容远望时间之长，直至星月出现。。
南极：南方极远之地。。
鼓圣涛而鞭蛟龙：鼓动神圣的波涛，鞭策蛟龙。想象友人在南方驾驭风浪的英姿。。
宓妃：洛水女神，相传为伏羲之女。。
皇英：娥皇、女英，相传为尧的女儿，舜的妃子。。
敛衽：整理衣襟，表示恭敬。。
裾：衣襟。。
条畅而清婉：条达舒畅而又清新婉转。。
故人之风：老朋友的风范或情意。。

背景

此诗为北宋诗人张耒所作。张耒（1054—1114），字文潜，号柯山，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他一生仕途坎坷，因卷入新旧党争，屡遭贬谪，但其文学创作丰富，诗风受张籍、白居易影响，主张平易自然，亦不乏雄豪深婉之作。 《惠别》的具体创作时间与对象已难确考，但从诗中“望子于南极”、“三江震泽”等地理指向来看，很可能是送别一位前往南方（可能是岭南或湖湘地区）的友人所作。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士大夫贬谪流放成为常态，送别诗往往承载着更为复杂的情感和对命运的共同慨叹。此诗虽未明言贬谪，但“君之居可知而不可得”、“舟师告惫”等句，隐约透露出前路艰辛的意味。 然而，张耒并未沉溺于悲切。作为苏轼的门生，他一定程度上继承了苏轼旷达超然的人生态度。在这首送别诗中，他极力淡化离别的哀伤，转而强调友情的坚贞、人格的光明与精神的共鸣。诗中反复出现的“光明”、“光辉”、“日星煌煌”等意象，既是对友人的赞誉与勉励，也可能是在政治昏暗的党争背景下，对士大夫内心操守的一种坚守和宣言。将离别视为“惠赠”，以瑰丽的想象祝福友人，正是诗人试图以文学的力量超越现实困境、升华情感体验的体现。此诗收录于张耒的《柯山集》或《张右史文集》中，是其骚体诗和送别诗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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