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晓出白下门,东山耸孱颜。
脱身廛市中,办此一日闲。
西风忽凛冽,秋容著坚顽。
烟树小摇落,寒云起斓斑。
但惊节物变,敢辞登陟艰。
诸峰互崭绝,落势相回环。
盘固建康城,俨若呵神奸。
造化钟英灵,尽压东南山。
厚疑接坤轴,高欲窥帝关。
太平严梵刹,华屋罗千间。
向来劫烧灰,旧观初未还。
象教岂易灭,佛力不可扳。
风雷运梁栋,斤斧勤输般。
会见落成日,千门响铜环。
山僧肯分甘,我亦诛茅菅。
人生少会心,胜处天所悭。
归鞯理残照,欲去仍跻攀。
后会倘可约,此兴殊未阑。
祗恐俗士驾,频来遭诋讪。
哦诗记幽讨,剩语君其删。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古迹 咏史怀古 山峰 山水田园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深沉 秋景 说理 雄浑

译文

清晨从白下门出发,东边的钟山高耸险峻。从喧嚣的市井中脱身,求得这一日的清闲。西风忽然变得凛冽,秋色显得深沉而顽强。烟霭中的树木开始凋零,寒冷的云彩泛起斑斓的色彩。只是惊叹时节景物的变化,怎敢推辞攀登的艰难。群峰相互争奇斗险,山势起伏,回环相连。它盘踞稳固地守护着建康城,威严得仿佛在呵斥鬼神奸邪。大自然将灵秀之气汇聚于此,气势足以压倒东南所有的山峦。山体厚重得仿佛连接着地轴,高耸得几乎要窥见天帝的宫门。太平年间庄严的佛寺,华美的屋宇曾多达千间。往昔战火焚毁的遗迹,旧日的壮观景象尚未完全恢复。佛教的教化岂是容易泯灭的?佛法的力量不可动摇。风雷运送着栋梁之材,工匠们像鲁班一样辛勤劳作。定会见到寺庙落成之日,千门万户响起叩击铜环的声音。山中的僧人若肯分享这清幽之乐,我也愿在此割茅结庐。人生难得有会心之处,美好的景致是上天所吝惜的。整理马鞍踏上归途,夕阳残照中,想要离去却仍想再次攀登。以后若有机会再相约,今日的游兴还远远未尽。只怕俗士的车驾频频到来,会遭到山灵的诋毁讥讽。吟哦此诗记录下这幽深的探寻,多余的话就请您删去吧。

赏析

张孝祥的《游钟阜呈同集诸公》是一首纪游抒怀的七言古诗,生动描绘了钟山(紫金山)的雄伟气象,并融入了对历史兴衰、佛寺兴废以及人生哲理的深沉思考。全诗结构严谨,移步换景,从“晓出白下门”的启程,到登山所见“诸峰互崭绝”的险峻,再到俯瞰“盘固建康城”的壮阔,最后以“归鞯理残照”的流连作结,线索清晰,层次分明。诗人善于运用雄浑的笔触奇崛的想象来刻画山势,如“厚疑接坤轴,高欲窥帝关”,以夸张和神话意象极言钟山之厚重与高峻,赋予自然景观以磅礴的生命力和神圣感。诗中“造化钟英灵,尽压东南山”一句,既是对地理形胜的写实,也暗含了对金陵(建康)作为帝王之州所凝聚的天地灵气的赞叹。作品不仅写景,更在景中寓情、寓理。面对秋日“西风凛冽”、“烟树摇落”的萧瑟,诗人发出“但惊节物变”的感慨,但随即以“敢辞登陟艰”的豪情超越之,体现了宋诗特有的理趣主体精神的张扬文人雅士特有的清高情怀。全诗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意境开阔深远,在山水纪游中交织着历史沉思与人生感悟,展现了张孝祥作为南宋重要词人兼诗人的深厚艺术功力。

注释

钟阜即钟山,今南京紫金山。因山形似钟,故名。。
白下门南京古称白下,白下门指南京城门。。
孱颜同“巉岩”,形容山势高峻险要。。
廛市市井,街市。廛,古代城市平民的房地。。
办此一日闲求得这一日的闲暇。办,置办,求得。。
著坚顽显得坚硬而顽强,形容秋色深沉。。
摇落凋零,指树叶飘落。。
斓斑色彩错杂灿烂,形容云霞。。
崭绝险峻陡峭。。
盘固盘踞稳固。。
呵神奸呵斥鬼神奸邪。形容钟山如守护神般威严地守护着建康城。。
造化钟英灵大自然将灵秀之气汇聚于此。钟,汇聚。。
坤轴地轴,传说中支撑大地的轴。。
帝关天帝的宫门,形容极高。。
严梵刹庄严的佛寺。。
劫烧灰佛教语,指世界毁灭时的大火余烬。此处指寺庙曾遭战火焚毁。。
象教即佛教。因佛教以形象(佛像)教化众生,故称。。
同“攀”,攀援,引申为动摇、抗拒。。
斤斧勤输般工匠们像鲁班一样辛勤地挥动斧头。输般,即公输班,春秋时著名工匠鲁班。。
诛茅菅割除茅草,指在此地结庐隐居。。
天所悭上天所吝惜,指难得。。
归鞯归马。鞯,马鞍下的垫子,代指马。。
跻攀攀登。。
未阑未尽。。
诋讪诋毁讥讽。。
幽讨幽深的探寻,指此次游山的雅兴。。
剩语多余的话,谦辞。。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张孝祥(1132-1170)是著名的爱国词人。他曾中状元,力主抗金,仕途因政治主张而起伏。南京(时称建康)在南宋是重要的政治军事重镇,曾为行都,钟山更是承载了深厚的历史文化记忆。诗中提到的“太平严梵刹”及“劫烧灰”,很可能指代钟山一带的著名佛寺(如灵谷寺等)在宋金战乱中遭受的破坏与后来的重建活动。南宋偏安一隅,但恢复中原之志未泯,建康作为前线枢纽,其山川形胜常引发士人的家国之思与兴亡之叹。张孝祥此次与友人同游钟阜,既是一次文人雅集,也是一次对历史现场的凭吊与对自然伟力的礼赞。诗中“盘固建康城,俨若呵神奸”的描绘,不仅是对地理险要的形容,或许也暗含了对朝廷坚守半壁江山的期望。而“造化钟英灵”的感慨,与他在名作《六州歌头》中“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的悲愤形成互补,一者赞天地之形胜,一者伤文明之沦丧,共同构成了其复杂情感世界。此次游历正值西风凛冽的秋季,萧瑟的景物与诗人心中可能存在的对时局与个人命运的感怀相互映衬,使得这首纪游诗超越了单纯的写景,具备了深沉的历史感和时代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