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夏日乏絺葛，冬来无衾裯。
况复窜炎荒，令人生百忧。
空城舞狐狸，深林鸣鸺鹠。
此邦无足恋，聊为薪水留。
枯枝煮寒泉，大灶声飕飕。
老盆深注汤，徐以双骹投。
沃久意痛快，絷维今脱韝。
须臾膏液上，两踝暖气浮。
生平苦寒痹，一洗皆已瘳。
登山不须扶，跳梁逐狙猴。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夜色 岭南 抒情 文人 旷达 淡雅

译文

夏日里缺少凉爽的葛布衣，冬天来了又没有御寒的棉被。更何况是被贬到这炎热的荒远之地，真让人生出百般忧愁。空荡的城池里狐狸起舞，幽深的树林中猫头鹰哀鸣。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姑且为了生计（打柴汲水）而暂留。用枯枝烧煮寒凉的泉水，大灶里风声飕飕作响。将老盆注满热水，慢慢把双脚浸入其中。浸泡久了心意畅快无比，仿佛此刻挣脱了所有束缚。不一会儿，气血充盈上来，两只脚踝暖意浮动。我平生苦于寒痹之症，这一洗竟全都痊愈了。登山再也不用搀扶，还能像猕猴一样跳跃追逐。

赏析

张耒此诗是追和苏轼《谪居三适》之作，聚焦于“夜卧濯足”这一日常琐事，却从中开掘出深厚的生命体验与精神超越，是宋代士大夫“日常化书写”与“超然心境”的典范。诗作结构清晰，前半部分极写谪居环境的恶劣与心境的苦闷：从“乏絺葛”、“无衾裯”的物质匮乏，到“窜炎荒”的地理边缘，再到“舞狐狸”、“鸣鸺鹠”的荒凉可怖，层层递进，为后文的转折蓄势。这种铺垫，使得后面“濯足”带来的解脱感尤为强烈。 诗中核心的对比艺术运用得极为出色。外在的“炎荒”、“空城”、“深林”与内在的“痛快”、“暖气”、“已瘳”形成鲜明对照；身体的“苦寒痹”与洗后的“跳梁逐狙猴”构成巨大反差。正是通过这种对比，诗人将一次简单的洗脚，升华为一次精神的洗礼与肉体的复苏。尤其“絷维今脱韝”一句，以猎鹰脱韝为喻，精妙地传达了从政治困厄与身心束缚中暂时解脱的自由快感，是诗眼所在。 在情感表达上，诗人并未沉溺于贬谪的哀怨，而是通过捕捉并放大日常生活中的微小慰藉，展现了宋人特有的理性达观与内在修养生命韧性与乐观精神。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于平凡处见奇崛，充分体现了宋诗“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的审美追求。

注释

东坡谪居三适：指苏轼（号东坡居士）被贬谪期间所作的三首描写闲适生活的诗，分别为《旦起理发》、《午窗坐睡》、《夜卧濯足》。。
次其韵：依照原诗的韵脚和诗体作诗，是一种唱和方式。。
絺葛：絺，细葛布；葛，粗葛布。泛指夏天穿的轻薄衣物。。
衾裯：被子和床帐，泛指御寒的寝具。。
窜炎荒：流放、贬谪到炎热荒僻的地方。。
鸺鹠：猫头鹰的一种，其鸣声在古人听来多显凄厉，常与荒凉、不祥相联系。。
薪水：指打柴汲水等维持基本生计的劳作。。
骹：小腿，这里指脚。。
沃：浇，淋。这里指用热水浸泡。。
絷维今脱韝：絷维，束缚；韝，皮革制成的臂套，用于架鹰。全句比喻像猎鹰挣脱臂套一样，摆脱了束缚，感到自由痛快。。
膏液：指气血、津液。。
寒痹：中医指因风寒湿邪侵袭而导致肢体关节疼痛、麻木的病症。。
瘳：病愈。。
跳梁：跳跃。。
狙猴：猕猴。。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晚年遭党争牵连被贬时期。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其政治命运与苏轼紧密相连。宋徽宗即位后，新党再度得势，对元祐党人进行严厉打压。张耒因与苏轼的师生关系及自身的政治立场，被列入“元祐党籍”，接连贬谪至黄州、复州等地。诗题中的“窜炎荒”正是其贬谪生活的真实写照。 苏轼的《谪居三适》写于其晚年被贬至海南儋州期间，在极端困苦的环境中，苏轼以惊人的乐观精神，从理发、坐睡、洗脚这些日常小事中发掘生活趣味与哲理，展现了其超然物外的人格境界。张耒此诗正是对老师这种精神的追慕与唱和。在同样身处逆境时，他通过次韵的方式，不仅是在艺术上向苏轼致敬，更是在精神上寻求共鸣与支撑，实践一种于困顿中安顿身心的生活哲学。 这首诗的创作，深深植根于北宋中后期激烈的党争政治背景。士大夫们在宦海沉浮中，普遍面临理想受挫、处境艰难的困境。如何于贬谪流放中保持心境的平和与人格的完整，成为他们重要的精神课题。张耒此诗，连同苏轼的原作，共同构成了宋代贬谪文学中一道独特的风景——它们不重在倾诉冤屈与悲苦，而重在展现如何通过观照日常生活、修养心性来超越苦难，体现了宋代士大夫深厚的文化内省与精神自足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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