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忆昔叨从班，入朝大明宫。
五更催上马，梦里过万松。
想见天竺山，九重吟清风。
头垢不暇梳，爬搔常靡通。
今来幸閒放，栉比肯匆匆。
清晨解绦辫，千梳复重重。
不羡列禦寇，散发摇风鬉。
气舒两目明，顿与离朱同。
此乐岂易得，快意适相逢。
再拜复再拜，深恩荷天公。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咏物抒怀 抒情 文人 旷达 晨光 江南 淡雅 清新 隐士

译文

回忆往昔我忝列朝班，每日清晨进入大明宫上朝。五更天就被催促上马，常常在梦中就匆匆过了万松岭。那时心中向往着天竺山的幽静，却只能在深宫之中吟咏清风。头上污垢都无暇清洗，抓挠头皮也总不畅快。如今有幸被闲放在外，梳起头来怎肯再匆匆忙忙？清晨解开丝带和发辫，一遍又一遍地细细梳理。不再羡慕那能御风而行的列子，我披散头发，任其在风中飘摇。气息舒畅，双目清明，顿时觉得视力能与离朱相比。这般快乐岂是容易得到？这快意恰好与我相逢。我一遍又一遍地礼拜，深深感谢这上天的恩赐。

赏析

张九成此诗为次韵苏轼《谪居三适·旦起理发》之作，不仅步其韵脚，更承其精神，在对比中抒发了对闲适生活的珍视与对宦海奔波的反思。全诗采用今昔对比的结构，前半部分以“忆昔”领起，用“五更催上马”、“梦里过万松”、“头垢不暇梳”等细节，生动刻画了昔日为官时的忙碌与束缚，即便心向“天竺山”的自然清风，也只能在“九重”之内空吟，身心俱不得自由。这种铺垫，为后半部分的“閒放”之乐蓄足了势。 转入当下后，诗人以“清晨解绦辫，千梳复重重”的细腻动作，将闲适之趣具体化、过程化。梳头这一日常行为，在此被赋予了挣脱礼法束缚（“绦辫”）、回归自然本真（“散发”）的象征意义。“不羡列禦寇”一句尤为精妙，表面是说不羡慕道家仙人御风而行的超脱，实则暗示自己于平凡闲适中体味到的身心舒畅（“气舒两目明”），已是一种更实在、更可把握的“逍遥”。这种于日常见真趣的感悟，与苏轼“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旷达一脉相承。 最后，“此乐岂易得”的反问与“再拜复再拜”的郑重感谢，将个人的快意升华为对命运（“天公”）的感恩，情感真挚而深沉。全诗语言质朴流畅，在次韵的约束下仍能自如抒怀，体现了宋代士人理性内省与生活审美相结合的特质，是理解宋代贬谪文学中“适意”哲学的一篇佳作。

注释

东坡谪居三适：指苏轼（号东坡居士）被贬谪期间所作的三首描写闲适生活的诗，分别为《旦起理发》、《午窗坐睡》、《夜卧濯足》。。
辄次其韵：就按照他的诗韵（和诗）。次韵，即依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次序来创作和诗。。
叨从班：忝列于朝班之中。叨，谦辞，表示承受。从班，跟随朝班，指在朝为官。。
大明宫：唐代长安的皇宫，此处借指宋代朝廷。。
万松：指万松岭，在杭州，苏轼曾在此有“万松岭”之句，此处泛指上朝路途。。
天竺山：杭州西湖附近的山名，以佛教寺庙闻名，苏轼在杭州为官时常游此地。。
九重吟清风：在深宫（九重）吟咏清风。九重，指皇宫或朝廷深处。。
爬搔常靡通：抓挠头皮常常不畅快。靡通，不通畅，指因忙碌而无暇好好梳洗。。
閒放：闲散放逐，指被贬谪或离开朝廷的闲居状态。。
栉比：像梳齿一样密密排列，此处形容梳头仔细。栉，梳子。。
绦辫：丝带和发辫。绦，丝带。。
列禦寇：即列子，名禦寇，战国时期道家人物，传说能御风而行，常被用来象征超脱逍遥。。
风鬉：风中飘散的发丝。鬉，同“鬃”，指头发。。
离朱：古代传说中视力极好的人，又称离娄。。
荷天公：感谢上天。荷，承受恩惠，表示感谢。。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作者张九成是著名的理学家，师从杨时，为二程（程颢、程颐）的再传弟子。他因主张抗金、反对议和，并曾在经筵讲学中议论时政，触怒了权相秦桧。绍兴年间，张九成被贬谪至地方，度过了十余年的闲居生活。这段贬谪经历，使他与北宋先贤苏轼的命运产生了深刻的共鸣。苏轼一生屡遭贬谪，却在困顿中开创了旷达自适的人生境界，其《谪居三适》诗正是这种精神的体现。 张九成在闲居期间阅读东坡诗作，心有戚戚，遂次韵而作此诗。这不仅是文学上的唱和，更是精神上的追摹与对话。在宋高宗绍兴和议的政治背景下，主战派士人普遍遭受压制，张九成的贬谪是时代悲剧的缩影。然而，与苏轼一样，他并未沉溺于悲苦，而是转向对内在精神世界与日常生活情趣的发掘，从“旦起理发”这样的琐事中体悟生命本真的快乐，以此作为对政治压迫的一种精神超越与安顿。此诗因而超越了个人感怀，折射出南宋初年一部分正直士人在逆境中寻求心灵出路的文化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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