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东坡叠嶂图有感因次其韵》宋·张元干
次韵东坡的深沉古风,咏史叹世,抒写南宋士人的功名幻灭与归隐之思
原文
虬须英武喧天渊,当时功臣画凌烟。
汉家骁骑才三万,北攻稽落书燕然。
勋名鼎鼎磨星斗,百年衰落归黄泉。
人间万事都如梦,不如挂冠神武寻山川。
我昔曾登会稽顶,逍遥疑在羲皇前。
下观涛江卷飞雪,旁看秦望森摩天。
祖龙定是同鲍臭,鸱夷却得携妖妍。
悠然会意不复出,倚锄便欲耕春田。
君不见渊明归去传图画,伯时妙手垂千年。
我藏东绢今拂拭,正欲写此春江浩渺山连娟。
更要元龙湖海士,百尺楼中相对眠。
玉京蓬岛置勿问,人间今是地行仙。
岷江寥寥三峡远,此心欲往知何缘。
烦君断取来方丈,径入东坡叠嶂篇。
汉家骁骑才三万,北攻稽落书燕然。
勋名鼎鼎磨星斗,百年衰落归黄泉。
人间万事都如梦,不如挂冠神武寻山川。
我昔曾登会稽顶,逍遥疑在羲皇前。
下观涛江卷飞雪,旁看秦望森摩天。
祖龙定是同鲍臭,鸱夷却得携妖妍。
悠然会意不复出,倚锄便欲耕春田。
君不见渊明归去传图画,伯时妙手垂千年。
我藏东绢今拂拭,正欲写此春江浩渺山连娟。
更要元龙湖海士,百尺楼中相对眠。
玉京蓬岛置勿问,人间今是地行仙。
岷江寥寥三峡远,此心欲往知何缘。
烦君断取来方丈,径入东坡叠嶂篇。
译文
那些虬须卷曲、英武非凡的将领,曾叱咤风云,他们的画像被供奉在凌烟阁上。就像汉家仅凭三万骁勇骑兵,便能北攻稽落山,在燕然山刻石记下不朽功勋。然而,再显赫的功名也终将如星辰般陨落,百年之后,一切都归于黄土黄泉。人间万事都如同一场大梦,不如早早辞去官职,去追寻山川的宁静。我曾登上会稽山顶,那份逍遥自在,仿佛回到了伏羲氏之前的淳古时代。俯瞰钱塘江潮如卷起千堆雪,旁看秦望山高耸入云仿佛与天相接。那不可一世的秦始皇,最终也不过与咸鱼同臭;而懂得急流勇退的范蠡,却能携着美人西施归隐江湖。悠然领会了这番真意,便不再留恋仕途,只想倚着锄头,耕种春天的田野。你没看见吗?陶渊明辞官归隐的事迹被绘成图画,经由李公麟的妙手流传了千年。我珍藏的东川画绢如今已拂拭干净,正想描绘这春江浩渺、山峦秀美的景色。更需要像陈元龙那样胸怀湖海的豪士,在百尺高楼中与我相对而眠。什么玉京仙山、蓬莱仙岛都暂且搁置不问,如今在人间做个逍遥自在的“地行仙”就好。岷江浩渺,三峡遥远,我这颗向往的心,不知如何才能抵达。只好烦劳您(或指画作/东坡)截取那方胜景,径直纳入我这篇追和东坡《叠嶂图》的诗篇中来。
赏析
这首诗是张元干次韵苏轼《书王定国所藏烟江叠嶂图》之作,借观画为题,抒发了深沉的历史感慨与超脱的人生追求,展现了南宋初年士人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全诗以对比手法贯穿始终,结构宏大,思接千载。开篇以窦宪“燕然勒石”的赫赫武功起兴,极写功名之盛,但旋即以“磨星斗”、“归黄泉”将其彻底消解,形成强烈的历史虚无感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色。结尾“烦君断取来方丈,径入东坡叠嶂篇”,既呼应诗题,表达了对苏轼艺术境界的追慕,又以虚拟的笔法,将难以企及的远方山水“移入”诗篇画境,完成了从现实感慨到艺术创造的升华,构思极为巧妙。整首诗情感跌宕,从慷慨激昂到沉静超然,语言雄健与清丽并存,充分展现了张元干作为豪放词人在诗歌创作上的深厚功力与旷达胸襟。
注释
虬须英武:形容胡须卷曲、相貌威武的英雄人物,此处指东汉名将窦宪。。
凌烟:凌烟阁,唐代为表彰功臣而建,内绘功臣画像。此处借指功勋卓著,名垂青史。。
稽落:稽落山,东汉窦宪大破北匈奴之地。。
燕然:燕然山,即今蒙古国杭爱山。窦宪在此刻石记功,史称“燕然勒石”。。
勋名鼎鼎:功勋和名声极为显赫。。
挂冠神武:辞去官职,归隐山林。神武,指神武门,南朝陶弘景曾在此挂冠而去。。
会稽: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传说为夏禹集会诸侯和葬地。。
羲皇:伏羲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代表淳朴无为的时代。。
秦望:秦望山,在绍兴,相传秦始皇曾登此山望海。。
祖龙:指秦始皇。。
鲍臭:指秦始皇死后尸体与咸鱼同载以掩其臭的典故。。
鸱夷:皮制的口袋,指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他助越灭吴后,携西施泛舟五湖,号“鸱夷子皮”。。
伯时:李公麟,字伯时,北宋著名画家,擅画人物、山水。。
东绢:古代蜀地(东川)所产的优质绢帛,用于绘画。。
元龙湖海士:指陈登,字元龙,东汉末年名士,以豪气干云、湖海之志著称。。
玉京蓬岛:道教传说中的仙山,指神仙居所。。
地行仙:指生活在人间的仙人,比喻逍遥自在的隐士。。
方丈:传说中的海上仙山之一,也指寺院住持的居室或一丈见方的小室,此处指画幅或心中境界。。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张元干作为坚定的主战派人物,亲身经历了靖康之变、宋室南渡的巨痛。他因支持李纲、胡铨等抗金志士而遭秦桧打压,仕途坎坷,晚年更是被削籍除名。这样的个人遭遇与山河破碎的时代背景,使得他的诗文中充满了壮志难酬的悲愤与对现实政治的失望。苏轼的《烟江叠嶂图》诗,本身便寄寓着超然物外、归隐江湖的情思。张元干选择次韵此诗,既是对东坡人格与艺术的追慕,更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在诗中,他对“勋名鼎鼎”终归虚无的感叹,对“挂冠神武寻山川”的向往,绝非一般的文人雅趣,而是饱含了在国事日非、报国无门的困境中,对个人出处、生命价值的深刻反思与重新抉择。他将历史英雄的结局与隐逸高士的逍遥并置,正是在残酷现实中寻求精神出路的一种表现。这首诗可视为其名作《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等爱国词章之外,另一种深沉内敛的心曲吐露,反映了南渡士人群体中普遍存在的隐逸思潮与精神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