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吾乡苦笋佳,出处惟石屋。
玉肌腻新酥,黄衣缘深绿。
林深恐人知,头角互出缩。
烟雨养春姿,此物未成熟。
三月腊酒香,开樽慰幽独。
烹庖入盘俎,点酱真味足。
未须五鼎牛,聊称一囊粟。
朅来庾岭下,岁月去何速。
经冬又七春,未分穷途哭。
今朝好事者,惠我生一束。
头髡甲斓斑,味恶韵粗俗。
儿童不惯尝,哕噫惊媪仆。
老妻念乡味,放箸泪盈目。
丈夫志有在,何事校口腹。
呼奴更倾酒,一笑风生谷。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岭南 思乡怀旧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村庄 江南 沉郁 淡雅 游子 竹林 贬官

译文

我故乡的苦笋最为佳美,只出产在那石屋旁的竹林。笋肉洁白如玉细腻如酥,黄褐的笋壳镶着深绿的边。竹林幽深仿佛怕人知晓,笋尖在枝叶间探头又缩回。江南的烟雨滋养着它的春姿,此时采摘正是鲜嫩未老时。三月里腊酒飘香,我打开酒樽,用这美酒和苦笋来慰藉独处的寂寥。将它烹煮好盛入盘中,只需蘸一点酱料,那纯正的滋味便已足够。无需那五鼎烹牛的奢华宴席,有这苦笋佐餐,一袋粟米的简朴饭食也令人称心。自从我来到这庾岭之下,岁月流逝是何等迅速。历经寒冬又过七度春秋,虽未至穷途末路痛哭的境地,却也饱尝漂泊。今日有好事的朋友,赠我一束新采的苦笋。可这笋头光秃、笋壳斑驳,味道苦涩、韵味粗俗。孩子们尝不惯,干呕叹息惊动了老仆。老妻思念着故乡的风味,放下筷子,泪水盈满了眼眶。然而大丈夫志在四方,何必去计较这口腹之欲的好坏呢?我呼唤仆人再斟满酒,放声一笑,仿佛笑声能令山谷生风,驱散所有愁绪。

赏析

《食苦笋》是南宋理学家张九成的一首咏物抒怀佳作。全诗以故乡苦笋为情感载体,通过细腻的对比描写,深刻表达了思乡之情安贫乐道的士人情怀,展现了宋诗以理入诗平淡中见深意的艺术特色。 诗歌前半部分(至“聊称一囊粟”)以饱含深情的笔触,追忆故乡苦笋之美。诗人运用白描手法拟人修辞,从生长环境(“出处惟石屋”)、外形色泽(“玉肌腻新酥,黄衣缘深绿”)、动态神韵(“头角互出缩”)到时节风味(“烟雨养春姿”、“点酱真味足”),层层递进,刻画入微。故乡的苦笋不仅是美味,更是与“腊酒”、“幽独”相伴的精神慰藉,是简朴生活(“一囊粟”)中足以抗衡奢华(“五鼎牛”)的满足与自得。这部分的描写充满了温暖的记忆与审美愉悦,为下文的情感转折蓄势。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切入现实。诗人流寓庾岭,收到友人馈赠的“生一束”苦笋,却“味恶韵粗俗”,与记忆中的珍馐天差地别。这一强烈的感官对比,瞬间引爆了累积的乡愁。家人的反应(“儿童不惯尝”、“老妻…泪盈目”)从侧面烘托了这种失落与悲凉,情感达到高潮。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感伤,而是以理性的升华作结:“丈夫志有在,何事校口腹。”他将个人的口腹之欲、乡愁之苦,置于更宏大的“志”(理想、操守)之下予以超越。最后“呼奴更倾酒,一笑风生谷”的豪放举动,化悲戚为旷达,展现了儒家士大夫克己复礼随遇而安的精神境界。全诗结构严谨,情感起伏有致,由物及情,由情入理,在平凡的饮食题材中注入了深沉的人生感慨与哲学思考,是宋代咏物诗中的精品。

注释

苦笋一种略带苦味的竹笋,为江南地区春季常见食材,诗人故乡特产。。
石屋指山石间的竹林或生长于石缝中的竹子,暗示苦笋生长环境清幽。。
玉肌腻新酥形容苦笋笋肉洁白如玉,质地细腻如新制的酥酪。。
黄衣缘深绿指笋壳(黄衣)边缘带着深绿色,描绘其新鲜的外貌。。
头角互出缩拟人化描写,形容笋尖在林中若隐若现,如同害羞地探头又缩回。。
烟雨养春姿指江南的烟雨滋润,孕育了苦笋鲜嫩的春天气息。。
腊酒头年冬天酿造、春天饮用的酒,香气醇厚。。
开樽慰幽独打开酒樽,以酒和笋来慰藉幽居独处的心情。。
烹庖入盘俎经过烹饪,盛放在盘子和砧板上。俎,古代切肉用的砧板。。
点酱蘸着酱料食用,以衬托其本味。。
五鼎牛指用五个鼎烹煮牛肉,代指豪华丰盛的宴席。。
一囊粟一袋粮食,指简朴的饭食。此处指有苦笋佐餐,粗茶淡饭也觉满足。。
朅来庾岭下来到大庾岭(五岭之一,在今江西、广东交界)之下。朅来,来到。。
经冬又七春经过了七个冬天和春天,指诗人离乡多年。。
未分穷途哭还不至于像阮籍那样走到穷途便痛哭而返。分,料想。穷途哭,典出《晋书·阮籍传》,喻指境遇困顿绝望。。
头髡甲斓斑形容收到的苦笋笋壳(甲)光秃(髡)且颜色斑驳,品相不佳。。
哕噫因味道不适而发出的干呕或叹息声。。
媪仆老妇人和仆人,泛指家人。。
校口腹计较、争论饮食的好坏。校,计较。。
风生谷形容开怀大笑时,笑声仿佛能使山谷生风,一扫阴郁。。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作者张九成因触怒权相秦桧,被贬谪至南安军(今江西大余,地处大庾岭北麓)长达十四年之久。诗中所言“朅来庾岭下,岁月去何速。经冬又七春”,正是他贬谪生涯中期心境的真实写照。大庾岭在古代是中原与岭南的交通要道,也是重要的地理与文化分界,对于来自钱塘(今杭州)的诗人而言,此地风物、饮食皆与故乡迥异,极易引发强烈的地域文化差异感与思乡之情。 张九成是杨时的弟子,程门理学的传人,其学兼采儒佛,注重心性修养。在长期的贬谪生活中,他一方面坚持著述讲学,另一方面也需在清贫困顿中安顿身心。苦笋作为江南春季寻常风物,在此刻成为连接故乡记忆与当下处境的情感媒介。诗中关于“未须五鼎牛,聊称一囊粟”的表述,以及结尾处超越口腹之欲的理性宣言,都深刻体现了理学家安贫乐道重视心志的思想特质。这首诗不仅是对一道家乡菜的怀念,更是在政治逆境中,一位学者对自身处境进行哲学思考与情感调适的文学记录,反映了南宋士人在党争倾轧国土分裂的大背景下,复杂而坚韧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