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半夜惊梦回，桐叶纷索索。
杖藜视天宇，雨罢云收脚。
清风拂襟裾，片月堕篱落。
嗟我游已倦，怅此久淹泊。
豆畦今已花，稻垄行可穫。
翻思黄卷中，古人谁可作。
田园爱潜归，箪瓢识颜乐。
譬彼鹪鹩心，平生在丛薄。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夜色 抒情 文人 旷达 月夜 江南 沉郁 淡雅 游仙隐逸 游子 田园生活 田野 秋景 隐士

译文

半夜从梦中惊醒，窗外梧桐叶正发出索索的声响。我拄着藜杖仰望天空，雨已停歇，云脚也渐渐收拢。清凉的夜风拂动着我的衣襟，一弯清冷的月光洒落在篱笆院落。可叹我这游子之心早已疲倦，惆怅于这长久的漂泊滞留。看那豆田如今已开花，稻垄也即将可以收割。转而想起那故纸堆中的古人，如今还有谁能效仿呢？我内心深爱着像陶渊明那样悄然归隐田园，也懂得颜回那种一箪食一瓢饮的安贫之乐。我的心啊，就像那小小的鹪鹩，一生的志向，不过是在草木丛生的地方，求得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罢了。

赏析

陆游的这首《秋兴·其二》，以细腻的笔触描绘秋夜之景，并借此抒发了倦游思归、向往田园隐逸的复杂心绪，体现了其诗歌中沉郁顿挫与清新自然兼具的艺术特色。 诗的开篇以“半夜惊梦”起笔，奠定了全诗孤寂怅惘的情感基调。“桐叶纷索索”的听觉描写，立刻将读者带入一个清冷萧瑟的秋夜环境。随后，诗人“杖藜视天宇”，这一动作既是实写，也暗含了诗人作为观察者与思考者的身份。雨罢云收、清风拂襟、片月堕篱，一连串的景物描写简洁而富有层次，勾勒出一幅宁静、澄澈却又略带寒意的秋夜图，为后文的抒情做了完美的铺垫。 “嗟我游已倦，怅此久淹泊”是情感的直抒胸臆，点明了漂泊的疲惫与无奈。然而，诗人并未一味沉溺于伤感，笔锋一转，写及“豆畦今已花，稻垄行可穫”，从眼前的萧瑟转向了田园的生机与收获的希望。这一转折，体现了陆游性格中坚韧乐观的一面，也自然引出了下文对古人精神世界的追慕。 “翻思黄卷中”至结尾，是全诗思想情感的升华。诗人由景入情，由情入理，接连化用陶渊明归隐与颜回安贫的典故，明确表达了对淡泊自守、精神自足生活的向往。最后以“鹪鹩”自喻，借用《庄子》的意象，将这种向往具体化为一种微小而切实的人生追求——“平生在丛薄”，只求一隅安宁。这既是对现实羁旅的厌倦，也是对理想精神家园的构建，在含蓄中透露出深沉的感慨与坚定的选择。整首诗情景交融，用典贴切，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是陆游晚年诗风趋于平淡老成、内蕴丰厚的代表作之一。

注释

秋兴：因秋景而感发的情怀、兴致。此为陆游《秋兴》组诗中的第二首。。
索索：象声词，形容风吹桐叶发出的细碎声响。。
杖藜：拄着藜木做的手杖。藜，一种草本植物，茎老可做杖。。
襟裾：衣襟与衣袖，泛指衣服。。
片月：一弯新月，或指月光。。
淹泊：滞留，停留。此处指漂泊在外，久未归家。。
穫：同“获”，收获。。
黄卷：指书籍。古时用黄檗染纸以防蠹，故称。。
田园爱潜归：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之意，表达对归隐田园的向往。。
箪瓢识颜乐：典出《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箪，盛饭的竹器。瓢，舀水的器具。颜，指孔子的弟子颜回。此句意指安贫乐道的精神。。
鹪鹩：一种小鸟，常筑巢于深林丛枝之间。《庄子·逍遥游》有“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之语，比喻所求不多，易于满足。。
丛薄：草木丛生的地方。。

背景

此诗创作于陆游晚年，具体时间可能在宋光宗绍熙年间（1190-1194）。此时，陆游已历仕高宗、孝宗、光宗三朝，但其力主抗金、收复中原的政治抱负始终未能实现，反而屡遭主和派排挤，多次被罢官闲居。诗人长期漂泊于宦海与故乡之间，内心充满了理想与现实冲突的苦闷。 《秋兴》是一组诗，共十二首，此为第二首。组诗创作于一个秋天的夜晚，诗人触景生情，将人生感慨、家国之思与田园之念熔于一炉。本诗所处的时代背景，是南宋朝廷偏安一隅，北伐呼声渐弱，主和派占据上风。陆游作为坚定的主战派，其政治处境愈发艰难，归隐之念也日益强烈。然而，他的“归隐”并非全然消极避世，而是包含着对现实政治的失望，以及转向内在精神世界寻求安宁与力量的尝试。诗中提及的陶渊明与颜回，正是中国古代士人在仕途失意时常常追慕的精神偶像，他们的选择为陆游提供了心灵的慰藉与价值的参照。因此，这首诗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也折射出南宋特定历史时期主战派士人普遍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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